第十章 人间清欢

日头渐渐升高，春日的阳光暖而不燥，温柔地铺洒在整片云深山林之间。

山腰清潭水波澄澈，微风掠过水面，卷起细碎粼光，随波轻轻摇曳。岸边青草萋萋，野花星星点点铺展开来，沾着晨间未干的露水，被阳光一照，晶莹剔透，恍若撒落一地碎珠。

魏无羡靠着青石坐了许久，目光追着潭里自在穿梭的游鱼，眉眼松弛，整个人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闲适安然。

从前漂泊半生，他见过血海翻涌、尸山遍野，见过仙门虚伪百态、人心凉薄诡诈，看过世间最极致的恶与最刺骨的凉。以至于后来哪怕天下安定，他心底深处依旧习惯性紧绷，久久不敢全然松懈。

可唯独待在云深、待在蓝忘机身边，他才能彻底卸下所有防备，褪去所有锋芒伪装，活得松弛又坦荡。

“蓝湛。”魏无羡轻轻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柔软，“我以前总以为，人活着，总得轰轰烈烈，总得做点惊天动地的大事，才算不枉此生。”

他年少意气，锋芒万丈，一心想匡扶正义，想护住身边所有人，想凭一己之力劈开浊世阴霾。可世事磋磨，命运跌宕，让他一次次摔得遍体鳞伤，让他明白人力渺小、世事无常。

他曾拼尽全力去争、去扛、去守护，最后却落得满身骂名、孑然一身。

蓝忘机静静坐在他身侧，听他娓娓道来过往心绪，指尖始终轻轻贴着他的手背，温度安稳而笃定。

“后来经历得多了，我反倒慢慢懂了。”魏无羡微微垂眸，唇角却带着浅浅笑意，“人生最难得的，从来不是功成名就、万人敬仰，而是寻常朝夕、岁岁安稳。”

是晨起有风，暮时有月；是闲时有茶，倦时有归处；是历经千难万险、踏遍山河风雪后，回头依旧有人等你、伴你、信你、护你。

蓝忘机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魏无羡侧脸，温柔得近乎缱绻。

世人皆羡他含光君修为绝世、品行端方、名震天下，可只有他自己知晓，他毕生所求，从来不是仙门尊荣、不是大道盛名。

他所求，自始至终，唯有一人心安、一人常在。

“万事皆虚，唯你是真。”蓝忘机声线清润低沉，落在风里，温柔入骨。

魏无羡心头猛地一震，转头望进他澄澈温柔的眼眸里。那双素来清冷若冰雪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漫天暖阳，盛满了山河温柔，从头到尾，唯独只映着他一人身影。

他忍不住笑开，眼底漾着细碎光亮，伸手反手攥紧蓝忘机的手，十指紧扣，密不可分。

“蓝湛，你怎么总能说出这么动人的话。”

不是刻意讨好的甜言蜜语，不是故作深情的虚话，是沉淀了十六年相思等待、半生坚守执着的真心话。字字无声，却重抵心底，温柔得让人满心滚烫。

两人静静相依静坐，潭边风轻日暖，岁月悠长。

不知过了多久，山间小径传来轻快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清脆的说笑声，打破了这片清幽宁静。

远远便听见蓝景仪叽叽喳喳的声音：“思追，快快快，听说魏前辈和含光君今日下山闲游，说不定还在山中！我们今日课业完成得早，正好来找他们玩！”

蓝思追声音温和：“不可喧闹，莫要惊扰二位前辈静修。”

话音落，两道青涩身影绕过竹林，出现在山道尽头。待看清潭边相依静坐的两人，蓝思追与蓝景仪瞬间停下脚步，乖乖收敛了嬉闹神色，恭敬行礼：“魏前辈，含光君。”

魏无羡见是他们，顿时眉眼更暖，笑着抬手：“无妨无妨，过来吧，不用拘谨。”

两个少年应声上前，乖巧走到潭边。

春日正好，少年意气明朗，一身规整蓝氏校服，眉眼干净纯粹。乱世早已落幕，他们不必再经历上一辈的风雨颠沛，只需安稳读书练剑、自在成长，便是最好光景。

“今日课业结束了？”魏无羡笑着问道。

蓝景仪连连点头，一脸雀跃：“结束啦！今日先生讲的课业不难，我们早早便做完了！想着天气这么好，便想来后山走走，没想到真的遇见二位前辈！”

蓝思追温声补充：“山中春景正好，晚辈二人便想着出来踏青散心。”

看着眼前两个鲜活安稳的少年，魏无羡心底满是柔软暖意。

曾经孤苦无依的阿苑，如今长成了温润端方、知礼守心的少年；曾经懵懂调皮的景仪，也愈发沉稳懂事、心怀坦荡。他们承载着旧岁所有遗憾，也盛放着新年所有希望。

这便是乱世落幕最好的模样——少年无忧，山河无恙。

蓝忘机目光温和扫过两人，淡淡叮嘱：“春日山路湿滑，游玩切记小心，不可追逐打闹。”

“是！谨遵含光君教诲！”两人齐齐应声。

春日山风徐徐吹拂，携着草木清香与繁花浅香。四人围坐潭边，少年闲谈笑语温柔，身旁良人安稳相守，远山青翠、近水潺潺，天光温柔、岁月静好。

魏无羡看着眼前这幅安然景致，心底通透圆满。

半生浮沉，半生风雪，他终是熬过所有黑暗，迎来了属于自己的人间清欢。

不必扬名立万，不必惊鸿世人，只需岁岁平安、朝夕相守，身边有良人相伴，眼底有少年明朗，人间有烟火温柔，便是此生最好圆满。

日影缓缓西移，暖光洒满山林，将四人身影静静定格在春日温柔光景之中，岁岁安然，岁岁无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