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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有人来了,先有了第三个

叶罗丽:彼岸无归人

第八十一天。

陈露又来了。

不是下午。是上午。周末。她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东西——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了几个橘子。不是超市买的那种整齐的,是菜市场挑的,大小不一,有的皮上还带着绿色的蒂。

"给你。"她递给慕曦。

慕曦接了。塑料袋窸窣响了一下。橘子在袋子里滚了滚。

"橘子。"她说。

"嗯。我妈买的。我挑了几个带过来。"

"为什么给我橘子?"

"没什么为什么。就是——带了。"

慕曦低头看着袋子里的橘子。五个。大小不一。皮是橙黄色的。有一个上面有一小块青。

"有一个没熟透。"她说。

"哪个?"

"这个。"她把那个带青的挑出来。"这里。一小块。"

"你眼睛挺尖。"

"坐着没事干就看。"

慕曦把那个没熟透的橘子放回袋子里。然后把袋子放在门槛旁边。

"不吃?"陈露问。

"不着急。"

"放着?"

"嗯。放着。"

陈露在苏阮的位置上坐下来。今天她没穿校服。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马尾扎得比上次松。几根碎头发垂在耳边。

"苏阮呢?"慕曦问。

"比赛。朗诵。周末去市里了。"

"她没说。"

"昨天晚上发的消息。我替她告诉你。"

"替她。"

"嗯。"

慕曦看着陈露。卫衣。松的马尾。碎头发。提了一袋橘子来。坐苏阮的位置。

"你替她坐。替她带橘子。替她告诉我。"

"嗯。"

"你替她干嘛?"

"不是替她。是我自己想来。"

"那为什么说是替她?"

"因为——"陈露想了一下。"因为你先认识的是她。我不是替她。但我在她后面。我得说清楚我不是来抢位置的。"

慕曦看着她。

"什么位置?"

"第一个。第二个。这种位置。"

"没有位置。"

"你说我是第二个。"

"是第二个。但不是位置。是顺序。"

"顺序和位置不一样?"

"顺序就是——你来了。她来了。先后来。位置是排排坐。没有排排坐。"

陈露想了一下。

"你说话跟苏阮说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苏阮说得长。你说话短。"

"短的好。"

"短的好。但有时候听不懂。"

"听不懂就问。"

"我问了你就说?"

"说。"

陈露笑了一下。

"你跟苏阮说的一样。"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上午。光从巷口照进来。比昨天短了。秋天深了。

陈露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剥了。橘子皮的味散出来。苦的。涩的。但后面跟着甜的。

她掰了一瓣。递给慕曦。

慕曦接了。放进嘴里。

"甜的。"她说。

"这个甜。那个青的可能酸。"

慕曦把嘴里那瓣咽了。

"酸的好吃还是甜的好吃?"

"甜的好吃。"

"你只吃过甜的?"

"不是。酸的也吃过。上次苏阮买的橘子有一个酸的。我吃了。"

"你吃了?"

"嗯。"

"酸的不吐?"

"不吐。酸的也是橘子。"

陈露又掰了一瓣。自己吃了。

"你跟苏阮怎么认识的?"她问。

"她来的。"

"她来这儿?"

"嗯。她来找我。"

"她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不知道。她就是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她坐下了。跟我说话。我一开始不理她。"

"后来呢?"

"后来理了。"

"为什么理了?"

"她一直来。"

"一直来你就理了?"

"嗯。"

"这么简单?"

"嗯。"

陈露看着她。

"你说话是真的短。"

"短的好。"

"短的好。"

第八十二天。

苏阮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着一个东西——一个奖状。朗诵比赛三等奖。皱巴巴的。塞在书包里压的。

她站在巷口。看见慕曦坐在门槛上。陈露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点距离。地上有一个橘子皮。掰碎的。

"回来了。"慕曦说。

"回来了。"苏阮走进来。书包甩在矮凳上。奖状掏出来。皱的。

"三等奖。"她说。

"三等奖。"慕曦重复了一遍。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没笑。就是——三等奖也拿回来。"

"为什么不拿回来?"

"没说不该拿。是说你拿个三等奖还皱巴巴的。"

"书包里压的。"

"压的。"

苏阮在慕曦旁边坐下来。陈露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腾位置。

"你挪什么?"苏阮说。

"给你腾位置。"

"我的位置在这儿。"苏阮指了一下自己原来坐的地方。"你坐你的。"

陈露没动。三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慕曦在中间。苏阮在左边。陈露在右边。

"挤了。"慕曦说。

"挤了就挤了。"苏阮说。

"三个人坐门槛。"

"三个人坐门槛。"

"以前一个人坐。"

"以前一个人坐。现在三个人坐。"

苏阮从书包里掏出另一个橘子。不是陈露那种——是超市买的。整齐的。橙黄色的。皮光滑。

"哪儿来的?"慕曦问。

"买的。回来的路上。"

"为什么买橘子?"

"陈露带了。我也要带。"

"你看见了?"

"她昨天发消息说了。"

"她发消息告诉你她带了橘子。"

"嗯。"

"你也要带。"

"嗯。"

苏阮剥了橘子。掰了一瓣。递给慕曦。

慕曦接了。放进嘴里。

"这个也甜。"

"超市的。当然甜。"

"没有那个好吃。"

"哪个?"

"陈露那个。大小不一的。"

"为什么?"

"有酸的。有甜的。分得出。"

"超市的都甜。分不出。"

"嗯。分不出。"

第八十三天。

又有人来了。

不是陈露。不是苏阮。是第三个。

一个男生。高个子。瘦。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秋天穿羽绒服早了,但他穿了。大概是怕冷。

他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苏阮和陈露都在。三个人坐在门槛上。看见他进来。

"你找谁?"陈露问。

"找苏阮。"男生说。

"苏阮在这儿。"

苏阮站起来。

"赵磊?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上次说的。巷子。粉色头发那个。"赵磊看了慕曦一眼。"是她?"

"嗯。"

"你姐?"

"嗯。"

赵磊又看了慕曦一眼。然后看了看暗屋门口的珠帘。看了看里面的粉金花瓣。

"这地方——"他说。"有点怪。"

"怪就对了。"苏阮说。

赵磊走进来。在门槛前面站了一会儿。没坐。他看了看慕曦。粉色头发。瘦。安静地坐在门槛上。看着他。

"你好。"他说。

慕曦看着他。

"你好。"她说。

赵磊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回应。

"你——"他不知道说什么。"你头发是真的粉色?"

"真的。"

"天生的?"

"不知道。"

赵磊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暗屋。

"那花——"

"花粉。"慕曦说。

"什么?"

"不是花。是花粉。"

"花粉?"

"嗯。"

赵磊没再问。他站在那儿。有点不自在。

"你坐吗?"慕曦问。

"啊?"

"坐。"

"哦。好。"

赵磊在门槛前面蹲下来。不是坐——是蹲。像陈露第一次那样。和慕曦平视。

"你蹲着。"慕曦说。

"嗯。蹲着舒服。"

"陈露第一次来也蹲着。"

"是吗?"

"嗯。"

"那我也蹲着。"

苏阮和陈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你是苏阮的同学?"慕曦问。

"嗯。同班。"

"朗诵比赛你去了吗?"

"去了。台下坐着。"

"她三等奖。"

"我知道。我鼓掌了。"

"鼓掌了。"

"嗯。"

慕曦看着他蹲在门槛前面。高个子。瘦。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蹲着的时候羽绒服下摆拖在地上。

"你冷?"她问。

"有点。"

"秋天穿羽绒服。"

我怕冷。"

"花粉不冷。"

"什么?"

"花粉不冷。你靠近一点就不冷了。"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往前挪了一点点。蹲得更近了。

"暖了?"慕曦问。

"好像——"赵磊感觉了一下。"好像真的暖了一点。"

"嗯。"

苏阮在旁边笑了一下。

"她跟你说花粉不冷。"苏阮说。

"嗯。"

"她以前自己冷得要死。"

"现在不冷了?"

"不冷了。"

"花粉?"

"嗯。"

赵磊又往前挪了一点。蹲在慕曦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是第三个。"慕曦说。

"什么第三个?"

"第一个是苏阮。第二个是陈露。你是第三个。"

赵磊看了看苏阮。苏阮点头。

"第三个。"他说。

"嗯。"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来了。"

"来了就是第三个?"

"嗯。"

"那第四个呢?"

"不知道。"

"会有吗?"

"不知道。"

"你希望有吗?"

慕曦想了一下。

"希望了也没用。"

"苏阮说过这句话。"赵磊说。

"她说的。"慕曦说。

"她说的。你也说。"

"嗯。"

"那——"赵磊想了一下。"那我算不算?"

"算。"

"为什么?"

"你自己来的。"

"苏阮带陈露来的。"

"陈露第二次自己来的。"

"那我呢?"

"你自己来的。"

"苏阮说你在这儿。"

"她告诉你了。你自己来的。"

"那我算不算?"

"算。"

赵磊蹲在门槛前面。羽绒服下摆拖在地上。他看着慕曦。粉色头发。瘦。安静地坐在门槛上。说"算"。

"算。"他又说了一遍。

"嗯。"

花粉七成。散在身体里。今天花粉的温度比昨天又高了一点。不是暖——是热。不是发烧那种热。是——像一杯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的。热的。

慕曦坐在门槛上。苏阮在左边。陈露在右边。赵磊蹲在前面。

四个人。巷子。暗屋。粉金花瓣。秋天。

"稳态之后是有人。"苏阮说。

"嗯。"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嗯。"

"还会有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还会有。"

"还会有。"

"嗯。"

慕曦看着巷口。光从巷口照进来。越来越短了。秋天深了。

"有人来了。"她说。

"嗯。"

"有人走了。"

"嗯。"

"走了又来。"

"嗯。"

"来了就是来了。"

苏阮笑了一下。

"你变了。"她说。

"没变。"

"你以前说'不知道去哪儿'。现在说'来了就是来了'。"

"知道去哪儿了。"

"去哪儿?"

"在这儿。"

慕曦指了一下地面。门槛。巷子。暗屋。街。学校。湖边。墙根下。

"所有地方。"

"所有地方都是这儿。"

"嗯。"

赵磊蹲在前面。仰着头看慕曦。

"你说话——"他说。"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清楚。就是——"

"就是短。"

"不是短。是——"赵磊想了一下。"是真的。"

"真的。"

"嗯。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慕曦看着他。

"你也是真的。"她说。

"什么?"

"你自己来的。蹲在这儿。羽绒服拖在地上。说'算'。是真的。"

赵磊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没哭。就是鼻子酸了。像陈露上次那样。像一个人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胸口。不疼。但闷。

"第三个。"他说。

"嗯。"

"第三个是真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