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天。
陈露又来了。
不是下午。是上午。周末。她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东西——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了几个橘子。不是超市买的那种整齐的,是菜市场挑的,大小不一,有的皮上还带着绿色的蒂。
"给你。"她递给慕曦。
慕曦接了。塑料袋窸窣响了一下。橘子在袋子里滚了滚。
"橘子。"她说。
"嗯。我妈买的。我挑了几个带过来。"
"为什么给我橘子?"
"没什么为什么。就是——带了。"
慕曦低头看着袋子里的橘子。五个。大小不一。皮是橙黄色的。有一个上面有一小块青。
"有一个没熟透。"她说。
"哪个?"
"这个。"她把那个带青的挑出来。"这里。一小块。"
"你眼睛挺尖。"
"坐着没事干就看。"
慕曦把那个没熟透的橘子放回袋子里。然后把袋子放在门槛旁边。
"不吃?"陈露问。
"不着急。"
"放着?"
"嗯。放着。"
陈露在苏阮的位置上坐下来。今天她没穿校服。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马尾扎得比上次松。几根碎头发垂在耳边。
"苏阮呢?"慕曦问。
"比赛。朗诵。周末去市里了。"
"她没说。"
"昨天晚上发的消息。我替她告诉你。"
"替她。"
"嗯。"
慕曦看着陈露。卫衣。松的马尾。碎头发。提了一袋橘子来。坐苏阮的位置。
"你替她坐。替她带橘子。替她告诉我。"
"嗯。"
"你替她干嘛?"
"不是替她。是我自己想来。"
"那为什么说是替她?"
"因为——"陈露想了一下。"因为你先认识的是她。我不是替她。但我在她后面。我得说清楚我不是来抢位置的。"
慕曦看着她。
"什么位置?"
"第一个。第二个。这种位置。"
"没有位置。"
"你说我是第二个。"
"是第二个。但不是位置。是顺序。"
"顺序和位置不一样?"
"顺序就是——你来了。她来了。先后来。位置是排排坐。没有排排坐。"
陈露想了一下。
"你说话跟苏阮说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苏阮说得长。你说话短。"
"短的好。"
"短的好。但有时候听不懂。"
"听不懂就问。"
"我问了你就说?"
"说。"
陈露笑了一下。
"你跟苏阮说的一样。"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上午。光从巷口照进来。比昨天短了。秋天深了。
陈露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剥了。橘子皮的味散出来。苦的。涩的。但后面跟着甜的。
她掰了一瓣。递给慕曦。
慕曦接了。放进嘴里。
"甜的。"她说。
"这个甜。那个青的可能酸。"
慕曦把嘴里那瓣咽了。
"酸的好吃还是甜的好吃?"
"甜的好吃。"
"你只吃过甜的?"
"不是。酸的也吃过。上次苏阮买的橘子有一个酸的。我吃了。"
"你吃了?"
"嗯。"
"酸的不吐?"
"不吐。酸的也是橘子。"
陈露又掰了一瓣。自己吃了。
"你跟苏阮怎么认识的?"她问。
"她来的。"
"她来这儿?"
"嗯。她来找我。"
"她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不知道。她就是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她坐下了。跟我说话。我一开始不理她。"
"后来呢?"
"后来理了。"
"为什么理了?"
"她一直来。"
"一直来你就理了?"
"嗯。"
"这么简单?"
"嗯。"
陈露看着她。
"你说话是真的短。"
"短的好。"
"短的好。"
第八十二天。
苏阮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着一个东西——一个奖状。朗诵比赛三等奖。皱巴巴的。塞在书包里压的。
她站在巷口。看见慕曦坐在门槛上。陈露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点距离。地上有一个橘子皮。掰碎的。
"回来了。"慕曦说。
"回来了。"苏阮走进来。书包甩在矮凳上。奖状掏出来。皱的。
"三等奖。"她说。
"三等奖。"慕曦重复了一遍。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没笑。就是——三等奖也拿回来。"
"为什么不拿回来?"
"没说不该拿。是说你拿个三等奖还皱巴巴的。"
"书包里压的。"
"压的。"
苏阮在慕曦旁边坐下来。陈露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腾位置。
"你挪什么?"苏阮说。
"给你腾位置。"
"我的位置在这儿。"苏阮指了一下自己原来坐的地方。"你坐你的。"
陈露没动。三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慕曦在中间。苏阮在左边。陈露在右边。
"挤了。"慕曦说。
"挤了就挤了。"苏阮说。
"三个人坐门槛。"
"三个人坐门槛。"
"以前一个人坐。"
"以前一个人坐。现在三个人坐。"
苏阮从书包里掏出另一个橘子。不是陈露那种——是超市买的。整齐的。橙黄色的。皮光滑。
"哪儿来的?"慕曦问。
"买的。回来的路上。"
"为什么买橘子?"
"陈露带了。我也要带。"
"你看见了?"
"她昨天发消息说了。"
"她发消息告诉你她带了橘子。"
"嗯。"
"你也要带。"
"嗯。"
苏阮剥了橘子。掰了一瓣。递给慕曦。
慕曦接了。放进嘴里。
"这个也甜。"
"超市的。当然甜。"
"没有那个好吃。"
"哪个?"
"陈露那个。大小不一的。"
"为什么?"
"有酸的。有甜的。分得出。"
"超市的都甜。分不出。"
"嗯。分不出。"
第八十三天。
又有人来了。
不是陈露。不是苏阮。是第三个。
一个男生。高个子。瘦。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秋天穿羽绒服早了,但他穿了。大概是怕冷。
他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苏阮和陈露都在。三个人坐在门槛上。看见他进来。
"你找谁?"陈露问。
"找苏阮。"男生说。
"苏阮在这儿。"
苏阮站起来。
"赵磊?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上次说的。巷子。粉色头发那个。"赵磊看了慕曦一眼。"是她?"
"嗯。"
"你姐?"
"嗯。"
赵磊又看了慕曦一眼。然后看了看暗屋门口的珠帘。看了看里面的粉金花瓣。
"这地方——"他说。"有点怪。"
"怪就对了。"苏阮说。
赵磊走进来。在门槛前面站了一会儿。没坐。他看了看慕曦。粉色头发。瘦。安静地坐在门槛上。看着他。
"你好。"他说。
慕曦看着他。
"你好。"她说。
赵磊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回应。
"你——"他不知道说什么。"你头发是真的粉色?"
"真的。"
"天生的?"
"不知道。"
赵磊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暗屋。
"那花——"
"花粉。"慕曦说。
"什么?"
"不是花。是花粉。"
"花粉?"
"嗯。"
赵磊没再问。他站在那儿。有点不自在。
"你坐吗?"慕曦问。
"啊?"
"坐。"
"哦。好。"
赵磊在门槛前面蹲下来。不是坐——是蹲。像陈露第一次那样。和慕曦平视。
"你蹲着。"慕曦说。
"嗯。蹲着舒服。"
"陈露第一次来也蹲着。"
"是吗?"
"嗯。"
"那我也蹲着。"
苏阮和陈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你是苏阮的同学?"慕曦问。
"嗯。同班。"
"朗诵比赛你去了吗?"
"去了。台下坐着。"
"她三等奖。"
"我知道。我鼓掌了。"
"鼓掌了。"
"嗯。"
慕曦看着他蹲在门槛前面。高个子。瘦。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蹲着的时候羽绒服下摆拖在地上。
"你冷?"她问。
"有点。"
"秋天穿羽绒服。"
我怕冷。"
"花粉不冷。"
"什么?"
"花粉不冷。你靠近一点就不冷了。"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往前挪了一点点。蹲得更近了。
"暖了?"慕曦问。
"好像——"赵磊感觉了一下。"好像真的暖了一点。"
"嗯。"
苏阮在旁边笑了一下。
"她跟你说花粉不冷。"苏阮说。
"嗯。"
"她以前自己冷得要死。"
"现在不冷了?"
"不冷了。"
"花粉?"
"嗯。"
赵磊又往前挪了一点。蹲在慕曦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是第三个。"慕曦说。
"什么第三个?"
"第一个是苏阮。第二个是陈露。你是第三个。"
赵磊看了看苏阮。苏阮点头。
"第三个。"他说。
"嗯。"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来了。"
"来了就是第三个?"
"嗯。"
"那第四个呢?"
"不知道。"
"会有吗?"
"不知道。"
"你希望有吗?"
慕曦想了一下。
"希望了也没用。"
"苏阮说过这句话。"赵磊说。
"她说的。"慕曦说。
"她说的。你也说。"
"嗯。"
"那——"赵磊想了一下。"那我算不算?"
"算。"
"为什么?"
"你自己来的。"
"苏阮带陈露来的。"
"陈露第二次自己来的。"
"那我呢?"
"你自己来的。"
"苏阮说你在这儿。"
"她告诉你了。你自己来的。"
"那我算不算?"
"算。"
赵磊蹲在门槛前面。羽绒服下摆拖在地上。他看着慕曦。粉色头发。瘦。安静地坐在门槛上。说"算"。
"算。"他又说了一遍。
"嗯。"
花粉七成。散在身体里。今天花粉的温度比昨天又高了一点。不是暖——是热。不是发烧那种热。是——像一杯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的。热的。
慕曦坐在门槛上。苏阮在左边。陈露在右边。赵磊蹲在前面。
四个人。巷子。暗屋。粉金花瓣。秋天。
"稳态之后是有人。"苏阮说。
"嗯。"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嗯。"
"还会有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还会有。"
"还会有。"
"嗯。"
慕曦看着巷口。光从巷口照进来。越来越短了。秋天深了。
"有人来了。"她说。
"嗯。"
"有人走了。"
"嗯。"
"走了又来。"
"嗯。"
"来了就是来了。"
苏阮笑了一下。
"你变了。"她说。
"没变。"
"你以前说'不知道去哪儿'。现在说'来了就是来了'。"
"知道去哪儿了。"
"去哪儿?"
"在这儿。"
慕曦指了一下地面。门槛。巷子。暗屋。街。学校。湖边。墙根下。
"所有地方。"
"所有地方都是这儿。"
"嗯。"
赵磊蹲在前面。仰着头看慕曦。
"你说话——"他说。"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清楚。就是——"
"就是短。"
"不是短。是——"赵磊想了一下。"是真的。"
"真的。"
"嗯。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慕曦看着他。
"你也是真的。"她说。
"什么?"
"你自己来的。蹲在这儿。羽绒服拖在地上。说'算'。是真的。"
赵磊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没哭。就是鼻子酸了。像陈露上次那样。像一个人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胸口。不疼。但闷。
"第三个。"他说。
"嗯。"
"第三个是真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