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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稳态不是终点,是开始先有了别人

叶罗丽:彼岸无归人

第七十七天。

慕曦站在镜子前面。

不是柜台后面那面椭圆铜框的——是苏阮带来的。一面小镜子。圆的。塑料壳。巴掌大。苏阮从书包里掏出来的。

"给你。"苏阮递过去。

慕曦接了。翻转。镜面朝上。看见自己。

粉色头发。比之前长了。脸还是瘦。眼睛下面那圈青淡了。嘴唇不干裂了——前几天苏阮给她带了润唇膏。无色的。涂了。嘴唇是淡粉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息。

"好看吗?"苏阮问。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好看也不难看。"

"嗯。"

"那就是——就这样。"

"就这样。"

慕曦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手里。塑料壳凉的。

"你以前不照镜子。"苏阮说。

"以前照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看见的还是那个人。但那个人不是'我'。是'归档的'。"

"现在呢?"

慕曦又把镜子翻过来。看了一眼。

"现在看见的是'我'。"

"哪个你?"

"站在这里的这个。"

"站在这里的这个好看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

"就是还没看完。"

第七十八天。

有人来了。

不是苏阮。是别人。

慕曦坐在门槛上。听见脚步声。不是苏阮的——苏阮的脚步声她认得。这个是重的。拖沓的。像一个人不太想走但不得不走。

一个男人出现在巷口。四十多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在巷口。往里看了看。

慕曦看着他。

他也看着慕曦。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对视。

"这是哪儿?"男人问。

"巷子。"慕曦说。

"我知道是巷子。什么巷子?"

"不知道名字。"

"你住这儿?"

"嗯。"

男人往里走了几步。不是走进暗屋——是走到巷子中间。看了看两边的墙。看了看地上的青苔。看了看慕曦坐的门槛。

"这地方我好像来过。"他说。

"可能来过。"

"以前有个修鞋的在这儿。"

"还在。前面路口。"

"不是修鞋的。是——"男人想了一下。"有个店。卖东西的。忘了卖什么了。"

"以前有店。关门了。"

"关门了?"

"嗯。"

男人又往前走了两步。离慕曦更近了。五六米。

他看着慕曦。

"你坐这儿干嘛?"

"坐着。"

"坐着干嘛?"

"不干嘛。"

"不干嘛就坐着?"

"嗯。"

男人没再问。他站在巷子里。看了看天。看了看墙。看了看地上的青苔。

"这地方变了。"他说。

"怎么变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又想了一下。"说不清。反正不一样了。"

"人不一样了。地方就变了。"

男人看了慕曦一眼。没听懂。或者听懂了没接。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拖沓。越来越远。

慕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有人来了。"她说。

苏阮坐在旁边。她刚才一直没说话。

"你没赶他走。"

"没赶。"

"你以前会缩。"

"没缩。"

"你让他看了。"

"看了。"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他不是壁。"

"什么意思?"

"以前别人看我,像撞到墙上。墙会弹回来。现在别人看我,像风吹过来。吹过去了。"

苏阮想了一下。

"你变成风了。"

"不是变成风。是——没有墙了。风可以从我这儿穿过去。也可以从他那儿穿过来。穿过去就穿过去了。"

第七十九天。

苏阮带了一个人回来。

不是大人。是同学。一个女生。扎马尾。校服。书包。

"这是陈露。"苏阮说。"我同学。文学社的。"

陈露站在巷口。往里看。表情有点犹豫。

"进来。"苏阮说。

陈露走进来。脚步很轻。她看了看两边的墙。看了看青苔。看了看暗屋门口的珠帘。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她对苏阮说。

"嗯。"

"挺暗的。"

"里面更暗。"

陈露走到门口。看见珠帘。看见里面的暗屋。粉金花瓣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那是——"

"花。"慕曦说。

陈露这才注意到门槛上坐着的人。粉色头发。瘦。安静地看着她。

"这是……"陈露看着慕曦。

"慕曦。"苏阮说。"我姐。"

陈露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哦。"她说。

三个人站在巷子里。慕曦在门槛上。苏阮站在她旁边。陈露站在巷口方向。

"你坐。"苏阮对陈露说。

陈露没坐。她蹲下来。看青苔。

"这青苔好厚。"她说。

"嗯。一直长。"

"没人铲?"

"没人管。"

陈露用手指碰了一下青苔。指尖沾了绿。

"凉的。"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慕曦面前。不是面对面——是蹲下来,和慕曦平视。

"你就是慕曦?"

"嗯。"

"苏阮说你——"陈露顿了一下。"算了。"

"说什么?"

"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你……"陈露又顿了一下。"她说你从里面走出来了。"

慕曦看着她。

"走出来了。"

"嗯。"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以前在一个壳里。现在出来了。"

"嗯。"

"壳是什么?"

"花粉。"

"花粉有壳?"

"以前有。现在没了。"

陈露没再问。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你头发是真的粉色?"她问。

"真的。"

"染的?"

"不是。"

"天生的?"

"不知道。一直这样。"

陈露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暗屋里的粉金花瓣。

"那花一直在?"

"一直在。"

"不谢?"

"不谢。"

"一直开着?"

"嗯。"

陈露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苏阮旁边。

"她话少。"她对苏阮说。

"不是话少。是——"苏阮想了一下。"是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她不说。"

"那她跟你说得多吗?"

"多。"

"她笑了。"

"嗯。"

"对着我她没笑。"

"对着你不笑。对着小孩子笑了。"

"小孩子?"

"上次走在街上。一个小孩看了她。她笑了。"

陈露又看了一眼慕曦。慕曦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两个说话。表情没变。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着我们呢。"陈露说。

"嗯。她看着。"

"她不介意我们看她?"

"不介意。"

"你确定?"

苏阮转头看慕曦。

慕曦嘴角动了一下。

"不介意。"苏阮说。

第八十天。

陈露又来了。

这次没跟苏阮一起。是她自己来的。下午。放学后。

慕曦坐在门槛上。看见她出现在巷口。

"你来了。"慕曦说。

陈露愣了一下。

"你记得我?"

"嗯。"

"你怎么记得?"

"粉色头发的人不多。"

"你记得我什么?"

"马尾。校服。碰了青苔。指尖沾了绿。"

陈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笑了一下。

"你观察得挺细。"

"坐着没事干就看。"

陈露走进来。这次没犹豫。她坐在门槛上。苏阮的位置。但苏阮今天没来。

"苏阮呢?"慕曦问。

"补课。周末加课。"

"她没来。"

"嗯。我来替她坐一下。"

"替她坐?"

"嗯。她坐的地方。我坐了。"

陈露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伸在外面。巷子里的石板凉的。她的鞋底薄。能感觉到。

"你一个人坐这儿不闷?"陈露问。

"不闷。"

"没人说话。"

"不用一直说话。"

"但你今天跟我说话了。"

"嗯。"

"比昨天多。"

"昨天你来的时候我没说话。"

"昨天你只说了'嗯'。"

"今天说了三句了。"

陈露笑了一下。

"你数了?"

"没数。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

嗯。"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下午。光从巷口照进来。比昨天短了一点。秋天。

"苏阮说你写了本子。"陈露说。

"嗯。"

"写了什么?"

"字。"

"什么字?"

"风。笑了。中间一些。"

"风。笑了。"陈露重复了一遍。"从风到笑。"

"嗯。"

"她给我看了。"

慕曦转头看她。

"她给你看了?"

"嗯。上周。她把本子带学校去了。给我看了。"

"她不该给你看。"

"为什么?"

"那是她的。"

"她说不是她的。是你的。"

"她给你看了。"

"嗯。我看了。二十三页。第一页'风'。最后一页'笑了'。"

慕曦没说话。她看着巷口。

"她不该给别人看。"她说。

"她说不是给别人看。是给我看。"

"为什么给你看?"

"她说——"陈露想了一下。"她说你不会给任何人看。但你应该有人看。"

慕曦的手指动了一下。搁在膝盖上的手指。食指微微抬起来。然后又落下去。

"她说的?"

"嗯。"

"她说我应该有人看。"

"嗯。"

慕曦看着巷口。光从巷口照进来。越来越短了。

"你看了。"她说。

"嗯。"

"你看见了什么?"

陈露想了一下。

"我看见一个人从风里走出来。走到笑。"

"就这些?"

"就这些。"

"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慕曦想了一下。"不够看见。"

"那怎么才算看见?"

慕曦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巷口。站在柏油路上。面朝街。

陈露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

慕曦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

走到陈露面前。蹲下来。和昨天陈露蹲着看她一样的高度。

"你碰过青苔。"慕曦说。

"嗯。"

"你看见花粉了。"

"嗯。"

"你坐了苏阮的位置。"

"嗯。"

"你今天自己来的。"

"嗯。"

"你看了本子。"

"嗯。"

"你——"慕曦停了一下。"你看见的不是从风到笑。"

"那是什么?"

"是从没有人到有人。"

陈露没说话。

"风不是开始。"慕曦说。"有人才是开始。笑不是结束。有人笑了才是结束。"

"有人——"

"嗯。有人。不是'我'。是'有人'。苏阮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陈露的鼻子有点酸。

她没哭。就是鼻子酸了一下。像一个人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胸口。不疼。但闷。

"第三个是谁?"她问。

"不知道。"

"会有吗?"

"不知道。"

"你希望有吗?"

慕曦想了一下。

"希望了也没用。"

"为什么?"

"有人不是希望来的。是——走来的。"

"你走来她面前了。"

"嗯。"

"她自己来的。"

"嗯。"

"那她算不算?"

"算。"

花粉七成。散在身体里。今天花粉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是发烧那种高。是——暖的。像一杯水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温的。

慕曦站起来。走回门槛上。坐下来。

陈露也站起来。站了一会儿。

"我该走了。"她说。

"嗯。"

"明天我还来。"

"来不来随便。"

"我来。"

"来就来。"

陈露走了。脚步声比上次轻。不是拖沓的。是有方向的。

慕曦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第二个。"她说。

苏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子中间。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多少?"

"从'有人才是开始'开始。"

"她听见了。"

"嗯。"

"她鼻子酸了。"

"我知道。"

"你鼻子酸过吗?"

"酸过。"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坐我教室里。坐我后面那个空位。我回头看见你。"

慕曦没说话。

"第二个。"苏阮走到门槛前。"我是第一个。"

"嗯。"

"第一个和第二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第一个是走出来的。第二个是走进来的。"

"都是有人。"

"嗯。都是有人。"

苏阮在慕曦旁边坐下来。不是陈露刚才坐的位置——是她自己的位置。挨着慕曦。

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面朝巷口。

"稳态之后是有人。"苏阮说。

"嗯。"

"稳态不是终点。是开始。开始之后是有人。"

"嗯。"

"先是苏阮。然后是陈露。然后——"

"然后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还会有。"

"还会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