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天。
慕曦站在镜子前面。
不是柜台后面那面椭圆铜框的——是苏阮带来的。一面小镜子。圆的。塑料壳。巴掌大。苏阮从书包里掏出来的。
"给你。"苏阮递过去。
慕曦接了。翻转。镜面朝上。看见自己。
粉色头发。比之前长了。脸还是瘦。眼睛下面那圈青淡了。嘴唇不干裂了——前几天苏阮给她带了润唇膏。无色的。涂了。嘴唇是淡粉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息。
"好看吗?"苏阮问。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好看也不难看。"
"嗯。"
"那就是——就这样。"
"就这样。"
慕曦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手里。塑料壳凉的。
"你以前不照镜子。"苏阮说。
"以前照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看见的还是那个人。但那个人不是'我'。是'归档的'。"
"现在呢?"
慕曦又把镜子翻过来。看了一眼。
"现在看见的是'我'。"
"哪个你?"
"站在这里的这个。"
"站在这里的这个好看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
"就是还没看完。"
第七十八天。
有人来了。
不是苏阮。是别人。
慕曦坐在门槛上。听见脚步声。不是苏阮的——苏阮的脚步声她认得。这个是重的。拖沓的。像一个人不太想走但不得不走。
一个男人出现在巷口。四十多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在巷口。往里看了看。
慕曦看着他。
他也看着慕曦。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对视。
"这是哪儿?"男人问。
"巷子。"慕曦说。
"我知道是巷子。什么巷子?"
"不知道名字。"
"你住这儿?"
"嗯。"
男人往里走了几步。不是走进暗屋——是走到巷子中间。看了看两边的墙。看了看地上的青苔。看了看慕曦坐的门槛。
"这地方我好像来过。"他说。
"可能来过。"
"以前有个修鞋的在这儿。"
"还在。前面路口。"
"不是修鞋的。是——"男人想了一下。"有个店。卖东西的。忘了卖什么了。"
"以前有店。关门了。"
"关门了?"
"嗯。"
男人又往前走了两步。离慕曦更近了。五六米。
他看着慕曦。
"你坐这儿干嘛?"
"坐着。"
"坐着干嘛?"
"不干嘛。"
"不干嘛就坐着?"
"嗯。"
男人没再问。他站在巷子里。看了看天。看了看墙。看了看地上的青苔。
"这地方变了。"他说。
"怎么变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又想了一下。"说不清。反正不一样了。"
"人不一样了。地方就变了。"
男人看了慕曦一眼。没听懂。或者听懂了没接。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拖沓。越来越远。
慕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有人来了。"她说。
苏阮坐在旁边。她刚才一直没说话。
"你没赶他走。"
"没赶。"
"你以前会缩。"
"没缩。"
"你让他看了。"
"看了。"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他不是壁。"
"什么意思?"
"以前别人看我,像撞到墙上。墙会弹回来。现在别人看我,像风吹过来。吹过去了。"
苏阮想了一下。
"你变成风了。"
"不是变成风。是——没有墙了。风可以从我这儿穿过去。也可以从他那儿穿过来。穿过去就穿过去了。"
第七十九天。
苏阮带了一个人回来。
不是大人。是同学。一个女生。扎马尾。校服。书包。
"这是陈露。"苏阮说。"我同学。文学社的。"
陈露站在巷口。往里看。表情有点犹豫。
"进来。"苏阮说。
陈露走进来。脚步很轻。她看了看两边的墙。看了看青苔。看了看暗屋门口的珠帘。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她对苏阮说。
"嗯。"
"挺暗的。"
"里面更暗。"
陈露走到门口。看见珠帘。看见里面的暗屋。粉金花瓣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那是——"
"花。"慕曦说。
陈露这才注意到门槛上坐着的人。粉色头发。瘦。安静地看着她。
"这是……"陈露看着慕曦。
"慕曦。"苏阮说。"我姐。"
陈露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哦。"她说。
三个人站在巷子里。慕曦在门槛上。苏阮站在她旁边。陈露站在巷口方向。
"你坐。"苏阮对陈露说。
陈露没坐。她蹲下来。看青苔。
"这青苔好厚。"她说。
"嗯。一直长。"
"没人铲?"
"没人管。"
陈露用手指碰了一下青苔。指尖沾了绿。
"凉的。"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慕曦面前。不是面对面——是蹲下来,和慕曦平视。
"你就是慕曦?"
"嗯。"
"苏阮说你——"陈露顿了一下。"算了。"
"说什么?"
"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你……"陈露又顿了一下。"她说你从里面走出来了。"
慕曦看着她。
"走出来了。"
"嗯。"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以前在一个壳里。现在出来了。"
"嗯。"
"壳是什么?"
"花粉。"
"花粉有壳?"
"以前有。现在没了。"
陈露没再问。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你头发是真的粉色?"她问。
"真的。"
"染的?"
"不是。"
"天生的?"
"不知道。一直这样。"
陈露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暗屋里的粉金花瓣。
"那花一直在?"
"一直在。"
"不谢?"
"不谢。"
"一直开着?"
"嗯。"
陈露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苏阮旁边。
"她话少。"她对苏阮说。
"不是话少。是——"苏阮想了一下。"是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她不说。"
"那她跟你说得多吗?"
"多。"
"她笑了。"
"嗯。"
"对着我她没笑。"
"对着你不笑。对着小孩子笑了。"
"小孩子?"
"上次走在街上。一个小孩看了她。她笑了。"
陈露又看了一眼慕曦。慕曦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两个说话。表情没变。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着我们呢。"陈露说。
"嗯。她看着。"
"她不介意我们看她?"
"不介意。"
"你确定?"
苏阮转头看慕曦。
慕曦嘴角动了一下。
"不介意。"苏阮说。
第八十天。
陈露又来了。
这次没跟苏阮一起。是她自己来的。下午。放学后。
慕曦坐在门槛上。看见她出现在巷口。
"你来了。"慕曦说。
陈露愣了一下。
"你记得我?"
"嗯。"
"你怎么记得?"
"粉色头发的人不多。"
"你记得我什么?"
"马尾。校服。碰了青苔。指尖沾了绿。"
陈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笑了一下。
"你观察得挺细。"
"坐着没事干就看。"
陈露走进来。这次没犹豫。她坐在门槛上。苏阮的位置。但苏阮今天没来。
"苏阮呢?"慕曦问。
"补课。周末加课。"
"她没来。"
"嗯。我来替她坐一下。"
"替她坐?"
"嗯。她坐的地方。我坐了。"
陈露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伸在外面。巷子里的石板凉的。她的鞋底薄。能感觉到。
"你一个人坐这儿不闷?"陈露问。
"不闷。"
"没人说话。"
"不用一直说话。"
"但你今天跟我说话了。"
"嗯。"
"比昨天多。"
"昨天你来的时候我没说话。"
"昨天你只说了'嗯'。"
"今天说了三句了。"
陈露笑了一下。
"你数了?"
"没数。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
嗯。"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下午。光从巷口照进来。比昨天短了一点。秋天。
"苏阮说你写了本子。"陈露说。
"嗯。"
"写了什么?"
"字。"
"什么字?"
"风。笑了。中间一些。"
"风。笑了。"陈露重复了一遍。"从风到笑。"
"嗯。"
"她给我看了。"
慕曦转头看她。
"她给你看了?"
"嗯。上周。她把本子带学校去了。给我看了。"
"她不该给你看。"
"为什么?"
"那是她的。"
"她说不是她的。是你的。"
"她给你看了。"
"嗯。我看了。二十三页。第一页'风'。最后一页'笑了'。"
慕曦没说话。她看着巷口。
"她不该给别人看。"她说。
"她说不是给别人看。是给我看。"
"为什么给你看?"
"她说——"陈露想了一下。"她说你不会给任何人看。但你应该有人看。"
慕曦的手指动了一下。搁在膝盖上的手指。食指微微抬起来。然后又落下去。
"她说的?"
"嗯。"
"她说我应该有人看。"
"嗯。"
慕曦看着巷口。光从巷口照进来。越来越短了。
"你看了。"她说。
"嗯。"
"你看见了什么?"
陈露想了一下。
"我看见一个人从风里走出来。走到笑。"
"就这些?"
"就这些。"
"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慕曦想了一下。"不够看见。"
"那怎么才算看见?"
慕曦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巷口。站在柏油路上。面朝街。
陈露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
慕曦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
走到陈露面前。蹲下来。和昨天陈露蹲着看她一样的高度。
"你碰过青苔。"慕曦说。
"嗯。"
"你看见花粉了。"
"嗯。"
"你坐了苏阮的位置。"
"嗯。"
"你今天自己来的。"
"嗯。"
"你看了本子。"
"嗯。"
"你——"慕曦停了一下。"你看见的不是从风到笑。"
"那是什么?"
"是从没有人到有人。"
陈露没说话。
"风不是开始。"慕曦说。"有人才是开始。笑不是结束。有人笑了才是结束。"
"有人——"
"嗯。有人。不是'我'。是'有人'。苏阮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陈露的鼻子有点酸。
她没哭。就是鼻子酸了一下。像一个人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胸口。不疼。但闷。
"第三个是谁?"她问。
"不知道。"
"会有吗?"
"不知道。"
"你希望有吗?"
慕曦想了一下。
"希望了也没用。"
"为什么?"
"有人不是希望来的。是——走来的。"
"你走来她面前了。"
"嗯。"
"她自己来的。"
"嗯。"
"那她算不算?"
"算。"
花粉七成。散在身体里。今天花粉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是发烧那种高。是——暖的。像一杯水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温的。
慕曦站起来。走回门槛上。坐下来。
陈露也站起来。站了一会儿。
"我该走了。"她说。
"嗯。"
"明天我还来。"
"来不来随便。"
"我来。"
"来就来。"
陈露走了。脚步声比上次轻。不是拖沓的。是有方向的。
慕曦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第二个。"她说。
苏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子中间。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多少?"
"从'有人才是开始'开始。"
"她听见了。"
"嗯。"
"她鼻子酸了。"
"我知道。"
"你鼻子酸过吗?"
"酸过。"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坐我教室里。坐我后面那个空位。我回头看见你。"
慕曦没说话。
"第二个。"苏阮走到门槛前。"我是第一个。"
"嗯。"
"第一个和第二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第一个是走出来的。第二个是走进来的。"
"都是有人。"
"嗯。都是有人。"
苏阮在慕曦旁边坐下来。不是陈露刚才坐的位置——是她自己的位置。挨着慕曦。
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面朝巷口。
"稳态之后是有人。"苏阮说。
"嗯。"
"稳态不是终点。是开始。开始之后是有人。"
"嗯。"
"先是苏阮。然后是陈露。然后——"
"然后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还会有。"
"还会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