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罗丽娃娃店的门再次被推开,是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王默每天都会来。她站在角落那个暗红丝绒盒子前,盯着空荡荡的绒面发呆。辛灵说那个坠子已经找到主人了,但小女孩不信——或者说,她信了,但她不知道主人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手心里偶尔会泛起一阵温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弦。
她不知道那就是契约在生长。
而帘子后面的她,这三天也没有离开过那个角落。不是不想走,是不敢。她怕自己一走出去,那个怯怯的小女孩就感觉不到了。她怕自己太大了,太冷了,太古老了,会把那个十岁的孩子吓跑。
她变成了自己最不认识的样子——小心翼翼。
"你在怕什么。"他坐在桌边,叶风琴放在腿上,手指搭着弦,但没有拨。
"……没什么。"
"你在怕她不喜欢你。"
她没否认。
他拨了一下弦。风凝的丝线发出极轻的嗡鸣,像一声叹息。"你花了千万年等一个人来选你。现在她选了。你该高兴。"
"如果她后悔了呢。"
"那她就不是一个会被离殇垂选中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呢?你的叶脉坠还在盒子里。"
"嗯。"
"等了三天了。"
"嗯。"
他没急。风系的人不急。风什么时候吹过来,从来不是风自己决定的。
第四天,第二个孩子来了。
不是王默。是一个男孩。
门上的风铃响的时候,他正在拨弦。手指停了一下。
脚步声。比王默的重,但比成年男人轻。校服裤子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奶奶说这里有个店……"
他放下琴,站起来。
帘子缝隙里,他看到了那个孩子。
大概十一岁,瘦,比同龄人高半个头,头发有点乱,像是自己用手抓了几下就出门了。眼睛不大,但眼神很稳——不是怯的那种稳,是"我见过一些事所以不太容易被吓到"的那种稳。校服拉链没拉好,里面T恤领口歪着。
建鹏。
他走到架子前面,目光一排排扫过去。不像王默那样每个都看很久,他是扫——快,准,像在找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墨绿色的丝绒盒子上。
叶脉坠。
男孩走过去,伸手拿起来。半透明的叶形晶石在他手心里泛着极淡的绿光,叶脉纹路清晰得像真的叶片。
他站在帘子后面,浅青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青藤镯动了。藤条从他手腕上微微抬起,像要伸出去够什么。
建鹏把坠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字也没有。他皱了一下眉,然后抬头看辛灵:"这个怎么用?"
辛灵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着那个男孩,看了很久。
"你想用它?"
"不知道。就是觉得……"建鹏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像我捡到过一次。在梦里。"
辛灵笑了。
"那你愿意和它缔结契约吗?"
"契约是什么?"
"就是答应它,你不会把它弄丢。不管发生什么。"
建鹏低头看着手里的叶脉坠。晶石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不是烫得受不了,是温的,像有人握着他的手。
他想了大概三秒。
然后说:"行。"
一个字。干脆,不拖泥带水。
帘子后面,他闭上了眼睛。
手指搭上了叶风琴的弦。
建鹏手里的叶脉坠碎开了。
不是坏了,是散成了一片极薄的绿光,从他指缝间溢出来,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然后钻进了他的胸口。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安家了。不重,不疼,就是……在了。像口袋里多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但让人安心。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面,从那个安家的东西里面,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千万年的风传来——
"……你没犹豫。"
建鹏张了张嘴:"你是谁?"
声音没有回答。
但帘子后面,他睁开了眼睛。浅青色的瞳孔里那圈金色光环微微亮了一下。
他站起来。
墨绿衬衫的袖口被他随手挽了一下,然后他朝帘子外面走去。
"等等。"她从后面叫住他。
他回头。
她站在帘子后面,暗红色的裙子换回了那件辛灵给的黑色短裙,银白长发披在肩上,酒红色的瞳孔看着他。
"……别吓到他。"
他笑了。
"我不会。"
他走出帘子的时候,建鹏正准备走。
男孩的手还攥着——虽然叶脉坠已经碎了,但他下意识地还握着拳,好像那块晶石还在。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的男人。
墨绿长发束在脑后,两缕垂在胸前,浅青色的眼睛,墨绿色的衬衫,整个人像一棵从暗处走出来的树。
建鹏愣住了。
"你……"
"是我。"他说。
声音和刚才钻进他胸口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建鹏眨了眨眼,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长得还挺好看。"
他没料到是这个反应。
她站在帘子后面,听到了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几乎不可察。
那天傍晚,两个孩子都走了。
王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暗红丝绒盒子,好像在确认它真的空了。建鹏走的时候没回头,但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拳头一直攥着。
辛灵关了店门,回到柜台后面。
帘子后面,她和他就那么站着,隔着一层布。
"两个了。"辛灵说,像是自言自语。
"还不够。"她说。
"够不够不是你决定的。"
她没说话。
他坐回桌边,叶风琴放在腿上。手指搭着弦,但没有拨。
窗外,人类世界的黄昏把巷子的墙染成了橘红色。和仙境的花田不一样,和那条灰蒙蒙的晨光也不一样。暖的,吵的,油烟味里混着远处谁家做饭的香味。
他拨了一下弦。
一个音。
很轻。
像在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