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最早发生在藏书阁。
张昭刚从一堆晶片数据里抬起头,看见阿月趴在桌对面翻一本画册。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歪了一下头,银发从肩头滑落,发尾扫过纸面。张昭看了一息,忽然说了一句:"阿月,你翻书的时候嘴角会动。"
"嗯?"阿月抬起头。
"你读到自己不认识的词,嘴巴会无声地跟着念一遍。"张昭把笔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我发现了有趣的数据"式的从容,"要验证一下吗?"
他随手抽了一本古卷翻到某一页推过去,指着其中一行生僻的词。阿月低头看了看,嘴唇真的微微动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像鱼在水面下吐了一个泡。然后她抬起头,很认真地回答:"念了。是什么字?"
张昭靠回椅背。"验证完毕。"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你确实会。"
阿月点了点头,又把那页古卷拉近看了看,然后用同样认真的语气说:"你刚才观察我的时候,左手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第一下重,后两下轻。你在紧张吗?"
张昭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刚刚确实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过。他把手收回去,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没有。"
"有的。"阿月说,目光落在他收回的那只手上,"你紧张的时候左手会有小动作。上次你跟我解释空间折叠原理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摩挲笔杆。"
张昭的耳根微微发烫。他翻了一页册子:"……偶然现象,不具有统计学意义。"
"那你下次紧张的时候,"阿月低下头继续翻画册,声音平平的,"可以不要用左手,用右手。这样我不容易发现。"
张昭盯着她的发顶看了两秒。他本来想逗她——想看她被问到"念了什么字"的时候会不会脸红或者慌乱。结果她不仅没慌,还反手把他的观察习惯拆了个干净。
这是第一次。但远不是最后一次。
后来张昭似乎把这当成了一种奇怪的日常消遣。他会在阿月吃糕点的时候忽然说"你咬第一口的时候会眯眼",想看阿月被戳穿后会不会不好意思——结果她嚼完咽下去,认真地回答:"嗯,好吃的会,不好吃的不会。你上次给的桂花糕我就没有眯眼。"张昭的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个桂花糕是厨房统一做的"。
他会在阿月坐在窗台上哼歌的时候忽然凑近,在她耳边说一句"你唱到这里的时候换气方式跟前一段不一样"——他预备好的画面里阿月会躲一下或耳朵红一下,但现实是她偏过头来,鼻子几乎撞上他的下颌,灰蓝色的眼睛困惑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你自己也唱歌?"张昭退后半步,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颧骨边缘。
他会在阿月蹲在花园里看朝汐洗澡的时候站在她身后,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没什么起伏的声线说一句"你蹲着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了"——他本意是想让她慌一下、跳起来、或者至少把衣领拉上去。但阿月只是偏过头仰面看他,从下往上的角度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大:"那你要帮我挡着吗?"
张昭没接住这句话。他愣在原地,嘴动了动,最后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阿月接过外套披在肩上,继续蹲着看朝汐洗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张昭站在她身后,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外套没了。
叶岚目睹了至少三次以上这种场面。第一次她笑得从软榻上滚下去;第二次她趴在窗台上笑得捶墙;第三次她终于忍不住了,在张昭又一次"调戏未遂反被定住"之后,站在偏厅门口叉着腰说了一句:"张昭,你不要每次都搞得自己是阿月的小媳妇好吗?"
张昭站在窗边,耳根红透,手里还捏着一本他拿起来假装在读但完全没翻开的书。"……你在说什么。"
"我说——"叶岚故意拖长了音,朝阿月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每次想逗她,最后都是你自己脸红得最快。你记得你上次说她'蹲着后颈露出来了',结果你把外套给她了你自己在风里站了一炷香。是你逗她还是她逗你啊?"
张昭把书合上了。"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叶岚笑得更欢了,走到阿月旁边一屁股坐下来,胳膊搭上阿月的肩,"阿月你说,他是不是每次自己先脸红?"
阿月正在剥橘子,闻言认真地回忆了片刻,然后点头:"嗯。他脸红的频率比我高。而且——"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每次先开口说我的事,说完之后自己都会顿一下。那个停顿大概一息左右。"
叶岚笑得把自己蜷成一团:"张昭你听见没有!阿月都把你那个'停顿的一息'数清楚了——"
张昭站在那儿,手里的书脊被攥得微微变形。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除了耳朵,那点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整个耳廓的边缘。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想说什么数据说明佐证,想说这一切都是他在收集社交行为样本。
但他说出口的是:"……橘子分我一瓣。"
叶岚的爆笑声把窗台上打盹的朝汐吓得炸了毛。阿月很自然地掰了两瓣橘子递过去,张昭接过来塞进嘴里。他嚼橘子的时候耳根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橘子酸到了的、微不可见的弧度。
后来米提亚从门口经过,看见三个人挤在窗台边的地毯上,叶岚还在笑,张昭坐在最边上耳朵还红着但也在往嘴里塞橘子,阿月坐在中间把橘子皮整整齐齐地叠成一小块放在窗台上。他靠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张昭的方向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酒窝印得也不太深,但带着一种"我全看见了我什么都不说"的了然。
张昭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米提亚已经转身走了。背影里袍摆晃了一下,袖口一卷地图的边缘露出来。
张昭低头继续剥下一瓣橘子。剥完之后他下意识地递向阿月——递到一半发现动作太自然了,他顿了一下,想收回去,阿月已经伸手接过去了。"谢谢。"她嚼着橘子说,"你剥的比我自己剥的完整。"
张昭的手指悬在半空。收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耳根比刚才更烫了。叶岚在旁边用气声说了一句"小——媳——妇——",他假装没听见。窗台上的朝汐重新缩回翅膀,青蓝色的羽毛在午后的光里缓缓收拢,像一艘回了港的船。1
大大写的好可爱呀,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