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四月。
云深不知处的风变了。变了方向,变了温度,变了湿度,变得从廊下灌进来的时候带着后山新发的樟叶味,樟味里裹着湿气,湿气里裹着冷,冷得魏无羡缩在被子里打了个喷嚏,打得他整个人从腰到脖子弹了一下,弹得肚子沉甸甸地颠了一颠,颠得那团东西在里头滚了一滚,滚得他闷哼了一声,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挤得闷。
"蓝湛。"他拿被子蒙了半张脸,蒙得只露出眼睛和鼻尖,鼻尖冻得发红,红得他吸了一下鼻子,吸得鼻音重了,"冷。"
蓝忘机从榻边的矮柜里抽出一件厚袍。厚袍是靛青的,靛得深,深得像夜,夜色里叠着云纹,云纹是银线绣的,银线在暗里不显,不显,但摸得出来,摸得魏无羡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从云纹上划过去,划得银线硌了一下指腹,硌得他抖了一下,抖了一下,抖得不是冷,是那团东西在里头跳了一下,跳得他肚皮鼓了一下,鼓得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道弧,弧得比七天前又深了,深得厚袍盖上去的时候肚子顶着布料,顶出一道圆,圆得他低头看的时候愣了一息,愣了一息拿手摸了一下,摸得掌心贴在肚皮上,贴在厚袍的布料上,贴在布料底下那团拳头大的东西上。
"大了。"他说。
"嗯。大了。"蓝忘机坐在蒲团上,坐在三步之内,坐在那里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他顶着厚袍的肚子,看了一眼那道圆,"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昨天你没说。"
"昨天没注意。"
"今天注意了?"
"嗯。今天注意了。"
"怎么注意的。"
"你翻身的时候看见了。"
"翻身?"
"嗯。翻身。顶着被子。"
魏无羡想了一下。想得他翻了个身——翻得慢,慢得腰上那块肉被压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得他嘶了一声,嘶得气从牙缝里漏出来,漏得丝丝响,响得轻,轻得像壳壁合拢之后那团东西跳的节奏,七下,停一息,七下,停一息。翻完了,翻得他趴在榻上,趴得肚子被压在身子和榻面之间,压得那团东西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动得他闷哼了一声,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挤得闷。
"蓝湛。"他趴着,趴得声音闷在枕头里,"我趴着它不高兴。"
"嗯。不高兴。"
"踢我了。"
"嗯。踢了。"
"你摸摸。"
蓝忘机从蒲团上挪过来。挪得膝盖在地板上蹭了一声,蹭得轻,轻得像他手指从小腹上移开又覆回去那个声音。手从厚袍底下伸进去,伸得指尖碰到肚皮的时候魏无羡抽了一下,抽了一下,抽得那团东西也跟着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动得蓝忘机的掌心被顶了一下,顶得他手指弯了,弯得骨节咔咔响了一声,响得脆,脆得魏无羡从枕头里笑出声,笑得闷,闷在布料里,闷得嗡嗡响。
"它踢你。"魏无羡说。
"嗯。踢了。"
"隔着我的肚子踢你。"
"嗯。隔着踢。"
"你按着它就不踢了?"
"按着就不踢。"
"按。"
蓝忘机的手在肚皮上按住了。按得掌心贴着,贴得紧,紧得像之前在肋骨上那个力道,紧得像榫卯,紧得像同心纹,紧得像壳壁合拢之后那层暖玉色的温度,温度里裹着灵息,裹着息气,裹着两个人的心跳,跳在一起,跳在一起,跳在一起。按了三息,那团东西不动了,不动了,安静了,安静得魏无羡趴在枕头上叹了一口气,叹得气从鼻腔里漏出来,漏得长,长得像从胸底最深的地方翻上来的。
"蓝湛。"他趴着,趴得声音闷在枕头里,闷得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泡,泡破了才听得清,"我是不是不能趴着了。"
"嗯。不能趴了。"
"那我怎么睡。"
"侧着。"
"侧着压它怎么办。"
"不压。侧左边。"
"左边?"
"嗯。左边。心脏这边。它贴着你心口。"
"贴着心口它就不踢了?"
"嗯。不踢。"
"为什么。"
"听着你的心跳。安稳。"
魏无羡愣了一息。愣得他翻了个身——翻得慢,慢得腰上那块肉又被压了一下,压得他嘶了一声,嘶得气从牙缝里漏出来,漏得丝丝响。翻完了,翻得他侧向左边,侧得肚子沉甸甸地坠着,坠得他拿手托了一下,托得掌心贴在肚皮上,托着,托着,托得蓝忘机的手覆上来,覆得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贴着手背底下那层肚皮,贴着肚皮底下那团东西,贴着东西跳的节奏,跳一下,肚皮鼓一下,跳一下,蓝忘机的掌心被顶起来一下,顶起来,落回去,顶起来,落回去。
"蓝湛。"他侧着,侧得声音闷在枕头里,"它不动了。"
"嗯。不动了。"
"真不踢了。"
"嗯。真不踢了。"
"贴着心口就不踢了。"
"嗯。贴着就不踢了。"
"它听得见?"
"听得见。"
"听得见我的心跳?"
"嗯。听得见。"
魏无羡没说话。他侧着,侧得手托着肚子,托得蓝忘机的手覆在上面,覆着,覆着,覆着。心跳从胸腔里传下去,传过肋骨,传过膈肌,传过丹田,传过小腹,传过肚皮,传过掌心,传过蓝忘机的手,传到底下那团东西上,传得那团东西跳了一下,跳了一下,停了,停了一息,又跳了一下,跳得和魏无羡的心跳同频,跳一下,跳一下,跳一下,跳得稳,稳得像蓝忘机的心跳,跳得像魏无羡的心跳,跳得像两个人的心跳合在一起,合在一起,合在一起。
"蓝湛。"他震了一息,震得喉结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它跟我心跳走。"
"嗯。跟你走。"
"不跟你走?"
"不跟。跟你。"
"为什么跟你。"
"你生的。"
"我生的就跟我。"
"嗯。跟你。"
魏无羡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又裂了,裂得那层血痂又被扯开,扯得他嘶了一声,嘶得气从牙缝里漏出来,漏得丝丝响,响得轻,轻得像壳壁合拢之后那团东西跳的节奏,七下,停一息,七下,停一息。
"蓝湛。"他笑了一息,"它以后出来也跟我。"
"嗯。跟你。"
"不跟你。"
"嗯。不跟。"
"你怎么办。"
"看着。"
"看着就够?"
"嗯。看着就够。"
"看着它跟你叫爹。"
"嗯。叫爹。"
"叫爹你应。"
"嗯。应。"
"应完了它还是跟我。"
"嗯。还是跟你。"
"你亏不亏。"
蓝忘机沉默了三息。三息里他的手在小腹上没动,没动,按着,按得掌心贴着肚皮,贴着那道弧,贴着弧底下那团东西,贴得那团东西又动了一下,动了一下没踢,没踢,拱了一下,拱得轻,轻得像有人拿手指从里头戳了一下,戳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缩回去了。
"不亏。"他说。
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震得哑,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刮一下响一声,响得短,短得像壳壁合拢之后那团东西跳的节奏,七下,停一息,七下,停一息。
"不亏。"他又说了一遍,"看着就够了。"
魏无羡没说话。他侧着,侧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得无声,无声地淌,淌到枕面上,淌得枕面湿了一块,湿了一块又干,干了一块又湿,湿得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得眼角还湿着,湿着,湿着,湿得他翻了个身——翻得慢,慢得腰上那块肉又被压了一下,压得他嘶了一声,嘶得气从牙缝里漏出来。翻完了,翻得他面朝着蓝忘机,面朝着那张永远不疼永远不累永远醒着的脸,面朝着那双永远安静的眼睛,面朝着那张永远不说的嘴。
"蓝湛。"他震了一息,震得喉结动了一下,动了一下,"你灵脉回来几成了。"
"五成。"
"五成?"
"嗯。五成。今天早上试的。"
"五成手还抖吗。"
"不抖了。"
"不抖了?"
"嗯。不抖了。"
蓝忘机把手从小腹上抽出来。抽得慢,慢得掌心从肚皮上拖过去,拖过那道弧,拖到被沿上,伸出来,伸到魏无羡眼前,伸得手指弯了一下,弯得骨节咔咔响了一声——响了一声,就一声,脆的,脆得像踩碎了一根细枝,细枝是干的,干的,脆的,脆得魏无羡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得嘴角又裂了,裂得血痂又开了,开了又没擦,没擦。
"真不抖了。"魏无羡说。
"嗯。真不抖了。"
"五成够了?"
"够了。按肚子够了。"
"按肋骨呢。"
"也够了。"
"按一辈子呢。"
"也够了。"
魏无羡拿手指碰了一下蓝忘机的指尖。碰得轻,轻得像碰壳壁上那道银线最后爬了一步,碰得两根手指黏在一起,黏得他没抽开,没抽开,碰着,碰着,碰着。
"蓝湛。"他震了一息,"同命。"
"嗯。同命。"
"同命有胎。"
"嗯。有胎。"
"有胎了。"
"嗯。有胎了。"
"成了。"
"嗯。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