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渍李子吃了三天。
魏无羡从一天三颗涨到一天七颗,涨得蓝忘机每早去厨房端一碗回来,端得碗沿上凝着蜜的稠光,光里裹着李子的酸,酸得他隔着三步就闻见了,闻得鼻子抽了一下,抽了一下,酸气钻进鼻腔,钻得口水又涌了,涌得他捏一颗塞进嘴里,塞得腮帮子鼓着,鼓着嚼,嚼得酸汁从嘴角淌下来,淌得蓝忘机拿袖口接,接了三天,接得那只袖口上又叠了七滴李子汁,七滴叠在梅子汁上,叠在血痂上,叠在眼泪上,叠得花花搭搭的,搭得魏无羡低头看一眼笑一声,笑一声又捏一颗。
第四天早上蓝忘机端回来的不是李子。
是一碟切好的雪梨。梨是后山收的秋梨,存地窖里存了两个月,存得皮发黄了,黄得魏无羡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塞得咬下去,咬得汁水从梨肉里迸出来,迸得他下巴都湿了,湿得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得梨汁又淌到手腕上,淌到袖口上,淌到蓝忘机那只花花搭搭的袖口上,淌得他又叠了一层。
"蓝湛。换梨了?"
"李子没了。"
"没了?"
"嗯。后山的摘完了。"
"你摘了几天?"
"三天。"
"三天摘完了?"
"嗯。三天摘完了。就那几棵。"
魏无羡愣了一息。愣得腮帮子还鼓着梨,鼓着,鼓得他嚼了两下咽了,咽得喉结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蓝湛。后山就那几棵李子树。"
"嗯。就那几棵。"
"你全摘了。"
"嗯。全摘了。"
"全摘了给我一个人吃。"
"嗯。给你一个人吃。"
魏无羡没说话。他捏着第二块梨,捏得梨汁从指缝里渗出来,渗得他手指黏糊糊的,黏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看了一眼蓝忘机的手——蓝忘机的手搁在碗边上,搁得指尖上沾着梨汁,沾着,沾着,沾得他拿自己的手指碰了一下蓝忘机的指尖,碰得两根手指黏在一起,黏得他没抽开,没抽开,碰着,碰着。
"蓝湛。"他震了一息,"你摘李子的时候手沾水了没。"
"沾了。"
"沾了就裂了。"
"没裂。"
"我看看。"
蓝忘机把手从碗边抽出来。抽得慢,慢得指尖上那层梨汁被拉出一道丝,丝断了,断在碗沿上,断在魏无羡的指尖上,断在空气里。手翻过来,翻得掌心朝上,掌心朝上那道裂口还在——五天前蹭掉血痂露出来的粉色肉,粉色肉上那道裂口比五天前浅了,浅了,浅了,浅得只剩一道白线,白线底下是嫩肉,嫩肉上没血了,没血了,干了,干了,干得他拿手指碰了一下,碰得轻,轻得像碰壳壁上那道银线最后爬了一步。
"没裂。"蓝忘机说。
"没裂你掌心还是湿的。"
"梨汁。"
"梨汁也是水。"
"不是水。是梨汁。"
"梨汁不是水是什么。"
"甜的。"
魏无羡愣了一息。然后笑出声——笑得从嗓子里出来的,出来的声音哑,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刮一下响一声,响得短,短得像壳壁合拢之后那团东西跳的节奏,七下,停一息,七下,停一息。
"蓝湛。你跟我扯。"
"没扯。"
"梨汁是甜的就不是水了。"
"嗯。不是水。"
"那水也是甜的?"
"不是。"
"那为什么梨汁不是水。"
"梨汁是梨的。"
"水是水的。"
"嗯。不一样。"
魏无羡拿手指又碰了一下蓝忘机的掌心。碰得那道白线被按了一下,按得嫩肉凹下去又弹回来,弹得他自己的手指被弹了一下,弹了一下,弹得他没松手,没松手,按着,按着,按着。
"蓝湛。"他按了一息,"你灵脉回来了没有。"
蓝忘机沉默了三息。三息里他的手没动,没动,搁在魏无羡手里,搁着,搁得掌心朝上,搁得那道白线被按着,按着,按着。
"回来了一点。"他说。
"一点是多少。"
"三成。"
"三成?"
"嗯。三成。"
"三成你手还抖。"
"抖得轻了。"
"轻了多少。"
蓝忘机把手翻过来。翻得掌心朝下,翻得手指弯了一下,弯得骨节咔咔响了一声——响得比五天前轻了,轻了,轻了,轻得只有一声,一声脆,脆得像踩碎了一根细枝,细枝是干的,干的,脆的,脆得魏无羡听着听着就点了头,点了头,点了。
"轻了。"魏无羡说,"轻了。"
"嗯。轻了。"
"三成回来手就不抖那么厉害了。"
"嗯。不抖那么厉害了。"
"全回来呢。"
"不抖了。"
"什么时候全回来。"
"三五天。"
"又是三五天。"
"嗯。三五天。"
"你上次说三五天是五天前。"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
蓝忘机没说话。他的手翻回来,翻得掌心朝上,翻得魏无羡的手指还搁在上面,搁着,搁着,搁得他拿自己的手指扣了一下魏无羡的指缝,扣得紧,紧得像榫卯,紧得像同心纹,紧得像壳壁合拢之后那层暖玉色的温度,温度里裹着灵息,裹着息气,裹着两个人的心跳,跳在一起,跳在一起,跳在一起。
"蓝湛。"魏无羡扣着他的手指,扣得骨节抵着骨节,骨节硌着骨节,骨节磨着骨节,磨得咔咔响了一声,响得轻,轻得像壳壁合拢之后那团东西跳的最后一下,"你三成灵脉够不够给我按肚子。"
"够。"
"够为什么还抖。"
"抖是按。不是没力气。"
"抖着按不疼吗。"
"不疼。"
"我肚皮疼。"
"哪里疼。"
"你手抖得肚皮跟着颤。"
蓝忘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搁在魏无羡小腹上,搁在那道弧上,搁得掌心贴着肚皮,贴着皮底下那团拳头大的东西,贴着东西跳的节奏,跳一下,肚皮鼓一下,跳一下,肚皮鼓一下,跳得他的手跟着颤,颤得轻,轻得像壳壁合拢之后那声没响的合——没响,但合了,合了就稳了,稳了就睡了,睡了就不动了,不动了,偶尔动一下,动一下是伸懒腰,伸一下,缩回去,缩回去。
"不抖了。"蓝忘机说。
"你控制得住?"
"嗯。控制得住。"
手真的不抖了。不抖了,搁在小腹上,搁得稳,稳得像壳壁合了之后那层暖玉色的温度,温度里裹着灵息,裹着息气,裹着两个人的心跳,跳在一起,跳在一起,跳在一起。魏无羡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团东西跳的节奏,跳一下,肚皮鼓一下,跳一下,蓝忘机的掌心被顶起来一下,顶起来,落回去,顶起来,落回去,顶得他自己的手覆在蓝忘机的手背上,覆得轻,轻得像之前在肋骨上那个力道。
"蓝湛。"他覆了一息,"它不动了。"
"嗯。不动了。"
"不动了是不是又睡了。"
"嗯。睡了。"
"睡了就安了。"
"嗯。安了。"
静室里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呼吸叠在一起,叠得紧,紧得像榫卯,紧得像同心纹,紧得像壳壁合拢之后那层暖玉色的温度,温度里裹着灵息,裹着息气,裹着两个人的心跳,跳在一起,跳在一起,跳在一起。
魏无羡拿另一只手捏了一块梨。捏得梨汁从指缝里渗出来,渗得他咬了一口,咬得汁水迸出来,迸得他下巴又湿了,湿得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得梨汁淌到手腕上,淌到袖口上,淌到蓝忘机那只花花搭搭的袖口上,淌得他又叠了一层,叠了一层,叠了一层。
"蓝湛。"他嚼着梨,嚼得腮帮子酸了,酸得他换了一边嚼,换得嘴角又裂了,裂得那层血痂又被扯开,扯得他嘶了一声,嘶得气从牙缝里漏出来,"你说它以后出来也这么馋怎么办。"
"像你。"
"像我?"
"嗯。像你。"
"像我馋。"
"嗯。馋。"
"馋了怎么办。"
"给吃。"
"什么都给?"
"嗯。什么都给。"
"吃坏了呢。"
"不坏。"
"怎么不坏。"
"看着。"
"看着就不坏了?"
"看着就不多吃。"
"多吃了怎么办。"
"按着。"
"又是按。"
"嗯。又是按。"
魏无羡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又裂了,裂得血痂又开了,开了又没擦,没擦,嚼着梨,嚼着,嚼得梨核在嘴里转了一圈,转得他拿手指捏出来,捏得核上的汁水滴在蓝忘机的袖口上,滴了一滴,一滴,一滴。
"蓝湛。"他捏着梨核,捏得汁水从指缝里淌下来,淌得他手指黏糊糊的,黏得他拿蓝忘机的袖口蹭了一下,蹭得梨汁又洇开一层,洇得花花搭搭的,搭得他笑了一声,笑得气从鼻腔里漏出来,漏得丝丝响,"你袖子真的洗不掉了。"
"嗯。洗不掉了。"
"洗不掉了就留着。"
"嗯。留着。"
"留着给谁看。"
"给你看。"
"给我看?"
"嗯。给你看。"
"看什么。"
"看记着了。"
"记着什么。"
"记着梅子,记着李子,记着梨,记着血痂,记着眼泪,记着那脚蹬,记着十几个时辰按在肋骨上,记着八道槽,记着薄壳残痕,记着壳壁合了,记着同命,记着有胎,记着——"
"记着够了。"魏无羡的嗓子哑了,哑得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得眼角又湿了,湿得他拿梨核堵在蓝忘机嘴边,堵得蓝忘机愣了一息,愣了一息,张嘴咬了一口,咬得梨核上少了半边肉,半边肉在他嘴里嚼了两下,嚼得咽了,咽得喉结动了一下,动了一下。
"蓝湛。"魏无羡震了一息,震得喉结动了一下,动了一下,"你也吃。"
"嗯。也吃。"
"也吃梨。"
"嗯。也吃梨。"
"也吃酸的。"
"嗯。也吃酸的。"
"酸的你不是不爱吃。"
"你吃就吃。"
魏无羡没说话。他拿手指又捏了一块梨,捏得梨汁从指缝里渗出来,渗得他塞进蓝忘机嘴里,塞得蓝忘机咬了一口,咬得汁水从嘴角淌下来,淌得魏无羡拿自己的袖口去接,接得梨汁洇在布料上,洇了一滴,一滴,一滴,一滴,一滴。
"蓝湛。"他塞完了,塞得手指还搁在蓝忘机唇边,搁得指尖上沾着梨汁,沾着,沾着,沾得蓝忘机拿嘴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碰得轻,轻得像壳壁合拢之后那团东西跳的最后一下,跳了一下,停了,停了一息,又跳了一下,跳得稳,稳得像蓝忘机的心跳,跳得像魏无羡的心跳,跳得像两个人的心跳合在一起,合在一起,合在一起。
"蓝湛。"他震了一息,震得喉结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同命。"
"嗯。同命。"
"同命有胎。"
"嗯。有胎。"
"有胎了。"
"嗯。有胎了。"
"成了。"
"嗯。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