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德国后的第五天,久世零第一次完整地看了一场诺埃尔·诺亚的训练课。
与其说是训练课,不如说是一场精确到秒的工程实验。诺亚把二十名球员分成了四组,每组五人,在四个不同的区域同时进行不同的训练项目。每个区域都有高速摄像机、雷达测速仪、心率监测器。所有数据实时传回场边的平板电脑上,由诺亚亲自审阅。
久世零被分在射门组。项目是接边路传中后完成射门,每人十次。要求只有一条:必须在两脚触球内完成射门。
“数据会告诉我一切。”诺亚站在场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焊在铁板上一样结实,“你的跑位、你的重心、你的触球点、你的射门角度。所有东西都会被记录。三周后,我会根据这些数据决定你的去留。”
久世零站在禁区里,听着这些和蓝色监狱截然不同的语言。绘心甚八也用数据,但绘心看的是“你能在多大程度上利己”。诺亚看的东西更纯粹——你能在多大程度上执行最优解。
他开始跑位。边路的传中球飞来,落点精准,速度极快。久世零迎球跑动,在第一落点用胸口把球卸下,然后一脚推射。
球入网。干净利落。场边的屏幕跳出一串数字:触球次数2,射门角度72度,皮球速度23km/h,跑动距离4.2米。
诺亚低头看了一眼平板,没有表情。
第二轮,传中球变了,带着强烈的旋转,落点更深。久世零调整了跑动路线,但球在弹地后突然加速,他不得不用第三脚触球才完成射门。屏幕上的数字变了:触球次数3。
“一次。”诺亚的声音从场边传来,很平。“一次多余的触球。在大联盟的赛场上,0.3秒的延迟意味着被后卫封堵。第三次触球的射门,成功率比第二次触球低47%。”
久世零没有说话。他把球捡回来,重新站好。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前五轮里,他有三次用两脚触球完成射门,两次用了三脚。诺亚在场边记录着,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第六轮,传中球的质量忽然变了。边路传中不再是那种标准的弧线球,而是一记贴地横扫,速度极快,几乎贴着草皮飞过来。久世零的惯性思维是停球,但他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判断——如果停,球会被身后补防的虚拟后卫破坏。
他没有停。
他迎着高速滚来的皮球,用左脚外脚背轻轻一蹭。球改变了方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飞向球门远角。门将完全没有反应。
触球次数:1。
射门角度:89度。
诺亚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隔着整个训练场,看向久世零。
“再来一次。”
边路传中重复,一模一样的贴地横扫。久世零这次没有用外脚背,他用的是脚后跟。在跑动中忽然把支撑脚移到球前,用后脚跟在球上轻轻一磕。球从身后弹起,飞向球门近角。
触球次数:1。
射门角度:91度。
诺亚把平板放下。他走下看台,慢慢走到久世零面前。两个人相隔不到两米。
“你以前练过这个?”
“没有。”久世零说。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久世零想了想。“球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门将的站位。他偏右。所以近角是空的。球的速度已经够快,不需要再加力。只需要改变方向。”
诺亚盯着他看了很久。周围的其他球员都停下来看这边,气氛忽然变得很静。
“你叫什么?”
“久世零。”
“零。”诺亚把这个字念了一遍,然后转头走了。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开始,你加练一小时。我亲自带你。”
训练结束后,久世零坐在场边拆绷带。洁世一从另一块训练场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他在久世零旁边坐下,递过一瓶。
“诺亚亲自带你?”洁问。
“嗯。”
洁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久世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水瓶上多停了一秒。“我这边也有加练。诺亚给每个人都定了不同的计划。”
“你的是什么?”
“数据分析。让我在电脑上看自己的跑位热图,然后找出最优路线。”洁把水瓶放下,“很有意思。我看到了很多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习惯。”
久世零把绷带拆完,活动了一下脚踝。他看着训练场上那些还在加练的球员,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德国的方式,适合我们吗?”
洁偏头看他。“你指什么?”
“数据。执行。最优解。”久世零把拆下来的绷带卷好,“足球,真的能被计算吗?”
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能。但计算能让你更接近那个不能被计算的东西。”
久世零抬起头看他。
“诺亚的数据告诉你,两脚触球的射门成功率比三脚高47%。”洁说,“但那个47%是怎么来的?是因为有人统计过成千上万次射门,发现某些模式重复出现。数据不创造答案,数据只是告诉你答案在哪里。真正的创造,还是在你看到球门的那一瞬间。”
久世零把空水瓶捏在手里,塑料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今天那个脚后跟射门。”洁继续说,“诺亚的数据里没有这一条。但你用了,而且进了。因为你的直觉告诉你,门将偏右,近角空着。这是数据永远无法替代的东西。”
久世零站起来,把绷带扔进回收桶。两个人并肩走向更衣室。
“你也在加练吗?”久世零问。
“嗯。诺亚给我加的是防守数据。让我从后场开始观察整个球场。”
久世零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在为以后踢中场做准备?”
洁没有正面回答。“我在为任何需要我的位置做准备。就像你说的,位置只是标签。”
久世零没有再问。两个人走进更衣室,各自去洗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久世零闭着眼,把今天诺亚说的每一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数据。执行。最优解。
然后他想起洁世一刚才说的话。
“数据只是告诉你答案在哪里。真正的创造,还是在你看到球门的那一瞬间。”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国神正站在走廊里等他。
“明天加练的内容我看到了。”国神说,“诺亚给你安排了三十种不同的传中球。每一种都对应一种不同的射门方式。”
“嗯。”
“你能做完吗?”
久世零把发圈重新扎紧。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肩膀上。“不知道。试试。”
国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明天我也会加练。不一定能帮你,但如果需要喂球,喊我。”
“好。”
国神走了。久世零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德国的夜空很干净,星星比日本看到的更亮。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盒已经吃完了的饭团包装纸。他没扔,一直放在口袋里。
球门在那里。
诺亚的数据,洁的直觉,凯撒的力量,国神的身体。
这些路线,在黑暗中缓缓延伸,汇聚成一个点。他转过身,走向宿舍。
明天还有加练。还有三十种传中球。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他把门推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