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25日,星期一,傍晚18:30
首尔入秋后的第一场冷空气来得猝不及防。
绘纱裹着一件大了两号的灰色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缩在公司楼下等电梯。卫衣是南俊的,上周四她练舞练到太晚,走的时候外面降温,南俊顺手从练习室挂钩上扯下来扔给了她。她洗了三次才还回去,南俊说不用还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正低头刷手机,余光瞥见里面站了一个人,就侧身让了让,也没抬头。
"……你不进来?"
声音很清亮,带着南方口音——光州那边的调子,尾音往上翘,像在问问题,又像在打招呼。
绘纱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男生,比她高半个头,穿着白色短T和黑色运动裤,外面套一件敞开的牛仔夹克。脸很小,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有两道浅浅的弧度——不是酒窝,是那种笑到一定程度的肌肉记忆。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包,拉链上挂了一只松鼠挂件。
"啊,我要进的。"绘纱迈了一步进电梯,按了三楼。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瞥了一眼那个人按的楼层——也是三楼。
"你是新来的练习生?"她侧过头,笑得露出小虎牙,"以前没见过你。我叫榎並绘纱,直接叫绘纱就行。你是舞担还是vocal?看你背的包像是跳舞的。光州人吧?我听你口音了——"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很大,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一个"亮起来"的开关,眼睛弯成两道细月牙。
"你好厉害,这都听出来了。"他伸手握了一下,"郑号锡。光州来的。舞担——你是跳什么的?"
"Popping。"绘纱的腰都站直了一些,像被人戳中了兴奋点,"三岁开始跳的。我昨天在地下一楼练到十一点半,地板滑得不行,之前有人撒了咖啡没擦干净——"
"地下一楼?那面大镜子旁边?"号锡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昨天刚到的时候也去看了那个房间,地板确实有点滑。哎,你跳Popping的话,做不做头身分离?"
绘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电梯就到了。门开的瞬间,两个人同时迈出去,又同时停住了——三楼走廊里站着南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他们两个一起从电梯里出来,挑了挑眉。
"你们已经认识了?"
"电梯上聊了两句。"绘纱蹦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拿咖啡,"给我的吗?"
"……给玧其的。"南俊把咖啡举高了一点,绘纱没够着,踮了踮脚还是没够着,最后鼓了鼓脸缩回去。"新来的练习生你见过了?郑号锡,今天刚搬进宿舍。"
"见过了!"绘纱转头看了一眼号锡,又转回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他说他也是舞担,光州来的,口音好好听,说话像在唱歌——"
"你话也太多了。"南俊无奈地笑了一下,把一杯咖啡递给她,"温的,没加糖。你昨天不是说练到头晕可能是低血糖吗,以后记得先吃饭再跳舞。"
号锡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多了一点好奇。他没说话,但嘴角始终翘着。
绘纱捧过那杯咖啡,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号锡xi!你跳Popping多久了?刚才我问你你还没说!"
"……六年。"号锡把运动包换了个肩膀,"小学四年级开始学的。"
"六年!那我们差不多——不过我从三岁开始,比你多六年——哇那加起来就是——"绘纱开始掰手指头,表情认真得像在算数学题。
"十八年。"南俊替她说完了,"你俩加起来十八年舞龄。可以组个舞蹈队了。"
"不行不行,"绘纱连忙摆手,"我还没看过号锡xi跳舞呢,万一他跳得比我好——"
"那今晚可以看看。"号锡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变深了,像是提起一件认真的事情时的那种专注。"我听组长说地下一楼晚上没人用,要不要——"
绘纱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南俊在一旁靠墙站着,喝了一口自己那杯美式,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了一个来回。最后他笑了一声,说了一句——
"我去叫玧其下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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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二十分。地下一楼练习室。
门推开的时候,闵玧其已经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包薯片,拆了一半,正一片一片地往嘴里送。看到绘纱和号锡前后脚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动作快点,我薯片吃完就走。"
南俊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另一杯咖啡递过去——这次没举高。闵玧其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房间中央空出来的那块地板上。
绘纱把卫衣脱了扔到墙角,里面是件黑色短背心。她蹲下来系鞋带,系了三遍,站起来跺了跺脚,又蹲下去系了第四遍。
"你紧张?"号锡在旁边热身,拉伸了一下手臂的肌肉,侧过头看她。
"不紧张!"绘纱系完鞋带站起来,脸有点红,"就是这双鞋昨天洗了没干透,穿着有点怪——算了不管了。"
她走到房间一侧,号锡走到另一侧。两个人隔着大约五米,中间是一面沾了灰尘的大镜子。南俊靠在门口,指尖在膝盖上随意地敲着节奏,自己也不知道在敲什么歌。
"怎么比?"号锡问。
"谁先跳?"绘纱反问。
"你先来。"号锡抱了一下手臂,退后两步给她腾出空间,"你话那么多,跳舞应该也有话要说。"
绘纱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点锋利的东西。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没等音乐。
头先动——从肩膀上方平移出去,像一只从壳里探出头来的乌龟,速度极慢,慢到肉眼几乎能看到每一根颈肌的拉伸。然后她"咔嚓"一下把头归位,紧接着整个人以腰部为轴向下折叠,上半身像一本书一样合上,再"啪"地一声打开,脊椎从尾椎一节一节往上弹直——每一节都带着清晰的pop。
号锡抱着手臂,笑容收了一些。
绘纱开始动脚了。她的鞋底在地板上滑出一道弧线,身体随之转了大半圈,右手抬起来做了一个慢动作的wave,像水纹一样从指尖蔓延到肩膀,再折返回来。然后她忽然加速——在一秒钟之内连做了七个pop,胸、肩、肘、腕、胯、膝、踝,每个关节都像装了弹簧,震得空气都带颤。
最后一个pop做完,她停住。站姿很随意,手插在裤兜里,呼吸有点急,但表情轻松。
"你的。"
号锡放下手臂,走了两步到房间中央。他今天穿的白T恤,领口微微敞开,锁骨线条比刚才更清晰了。
他笑了一下。然后他跳了。
绘纱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她跳舞的时候像水,流动、柔软、出其不意地爆发出力量。但号锡像钉子,每一步都敲在拍子上,精准到毫米,每一次pop都干净得像用刀切过。他的腿在跳Popping的同时还带着某种跳跃的律动,身体的重心不断在左右脚之间切换,但切换的瞬间又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那是光州街舞团练出来的东西,地面感极强,像是和地板有过十年以上的交情。
他做了一套连环动作:从膝到胸的逐级pop,中间穿插了两个转腕的locking元素,然后忽然蹲下去,做了一个地板的wave,整个人像贴在光滑平面上的纸片,用一个流畅的roll up弹回站立位。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时,他的右手伸向绘纱的方向,食指点了点,像是"轮到你了"的手势。
笑容还在他脸上,但那笑容里面有东西。
"……哇。"绘纱张了张嘴,只发出这一个字。
"怎么,怕了?"号锡歪了歪头。
绘纱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然后她整个人开始笑——弯腰笑、拍手笑、笑到蹲到地上去了。南俊在门口也跟着笑起来,闵玧其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秒,用指关节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再来。"绘纱站直了,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换一种比法。"
"哪种?"
绘纱走到音响旁边,把自己手机连上蓝牙,翻了半天找出一首歌。前奏一出来,号锡的眉毛就挑了一下——一首快节奏的Funk,鼓点和贝斯交错得像对话。
"不按顺序了,"绘纱说,"一段一段接。我先,你接我,我再接你,谁先接不上谁输。行不行?"
号锡卷了卷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行。"
音乐响了。
绘纱先迈步。她从那首歌的第三小节切进去,刚好卡在贝斯落下的一拍,做了一个慢到极致的滑步,整个人像在冰面上平移。然后她突然急停,用左肩做一个独立pop——"啪"。
号锡从她侧后方切进来,没有任何过渡,直接以她的节奏延续了一个连环wave,然后加了自己的东西——几个Popping基础步法穿插了头部旋转,她的那一拍被他接住、折叠、重新甩出来,像接住一根燃烧的火炬。
绘纱没等他做完就动了。她从他的wave中间"穿"了过去——一个低位的膝滑,像猫从桌子底下钻过去,然后在他背后站起来,对着镜子做了一个手部的极速pop,八次震动在两秒内完成。
号锡几乎没转体,只是在原地用后背做了一个波浪,然后侧身、抬臂、指尖点向镜子里绘纱的倒影——"我看到了。"
两个人开始绕着彼此移动。地板被踩得嘎吱响,旧木板在鞋底下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夹杂着衣服摩擦和偶尔的喘气声。没有人喊停,音乐切到了下一首自动播放,绘纱没来得及挑,但两个人谁也没管。
"——你这招怎么做的!"
"你刚才那个脚底转的——"
"你先跳完再说!"
"你也是——"
他们一边跳一边喊,话和动作一起往外倒,乱得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火线。南俊和闵玧其坐在沙发上,一个端着凉了的咖啡,一个手边只剩薯片渣,两个人都没说话。房间里除了音乐和脚步,就是绘纱和号锡越来越快的接拍声。
直到音乐停了——蓝牙断开,手机自动锁屏。
绘纱卡在最后一个动作的freeze里,半跪在地板上,右手撑地、左腿抬到水平,满头是汗,刘海糊在额头上结成几缕。号锡站在两步之外,正在做一个定格的wave,手臂悬在半空,停了一拍,收了回来。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然后绘纱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仰着头大笑。号锡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笑了两声,最后也坐了下来。
"平手。"绘纱说。
"……你最后那一拍没接上。"号锡指了指她的左腿。
"你wave的最后一个pop明显没到位!"
"那是为了给你留面子!"
"你留个——"绘纱笑得说不出话来了,干脆往后一躺,整个人摊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旧灯管。
号锡坐在她旁边,偏过头看她。她的脸涨红着,汗把头发打湿了贴在额角和太阳穴上,眼睛还亮着,像是还没从刚才那种状态里出来。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带锋利的笑,是真正的、眼底发亮的那种。
"你几岁了?"他问。
"十五。"绘纱侧过头看他,"你呢?"
"十六。年底过十七。"
"那你要叫我——"
"妹妹。"
绘纱撑起上半身:"不是说哥哥!我是说——算了——"
她躺回去,抬起一只手臂挡在眼睛上,遮住头顶那个刺眼的灯管。过了好久,她的声音从手臂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意。
"你跳得真的很好。"
号锡也学她躺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某块发了霉的角落。
"你也是。"他说。
南俊站起来,把两个空咖啡杯叠在一起,朝门口走去。经过闵玧其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猫系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了号锡掉在地上的松鼠挂件,正拿在手里来回翻看,面无表情。
"走了。"南俊说。
闵玧其把松鼠挂件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地板上的两个人——一个胳膊挡着眼睛快睡着了,一个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走过走廊的时候,耳朵尖有一点点弧度。
那是他今天第二次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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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绘纱才知道,郑号锡是2010年10月中旬通过选拔进入公司的。比她晚了两周,但比她大了一岁。
"所以其实你是我前辈?"绘纱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问。
"按进公司时间算的话,你比我早。"号锡嚼着米饭回答。
"那你为什么让我叫你哥哥?"
"我本来就比你大啊。"
"……逻辑好像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绘纱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最后她把碗里的煎蛋夹到号锡的盘子里,说了一句"哥哥多吃点"——语气里带着三分服气、三分故意、四分藏不住的笑。
号锡把煎蛋夹回来一半,又加了自己碗里的一块泡菜过去。两个人在餐桌上像打乒乓球一样互递食物,对面坐着的闵玧其默默把自己的餐盘端远了一些。
那天晚上,绘纱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写了一段话。她的韩语拼写有时候还会错,但字迹工工整整,像小学生一样一笔一画。
"今天来了一个叫郑号锡的哥哥。舞跳得超级好,说话也好听。我们battle了,我觉得是平手。但他说明天还要比。来就来。"
隔了一行,她又加了一句: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喜欢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