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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社考核

bts:三棱镜

2010年10月7日,星期四,下午14:30

组长终于到了。

他推开练习室门的时候,绘纱正盘腿坐在地上,给金南俊讲她昨天在超市买到的打折味增是什么牌子。南俊抱着膝盖听着,表情介于认真和"救救我"之间。闵玧其戴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朵露在外面,明显也在听,只是假装没有。

"咳咳。"

组长清了清嗓子。绘纱"唰"地站起来,脚后跟"啪"地并拢,站姿笔直得像一棵被风吹挺的小白杨。

"组长nim!下午好!"

组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南俊和玧其一眼。南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点了点头:"我们先出去了。"

"不用。"组长摆了摆手,视线落回绘纱身上,"坐着听就行,反正以后都是同事。"

绘纱眨了眨眼睛。"以后"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她还没来得及追问,组长已经走向练习室角落的音响,把手机连上蓝牙,然后转过身来。

"方社长在楼上开会,等会儿下来看。你先热身,音乐我随机放。"

"……随机?"

"对。"组长点了一下播放键,音乐没有任何预兆地炸了出来——一首快节奏的Trap,鼓点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贝斯线闷闷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绘纱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她的左肩下沉,右胯抬起,整个人像一条被突然甩出去的鞭子,在空气中"啪"地一声甩直了。然后她的脚底开始动——不是跑,是滑,鞋底在地板上擦出极轻的"滋"声,像是某种猫科动物在出击前的前摇。

这一次和在街上的时候不一样。没有围观的人群,没有惊喜和欢呼,只有一个音响、一面镜子、一个严肃的组长和两个坐在墙角观望的男练习生。她不需要取悦谁。她只需要跳。

第一段副歌进来的时候,绘纱做了一个从胸到腰的波浪,幅度大得几乎让人以为她的脊柱有额外关节。然后她忽然顿住,在音乐最重的那一拍做一个干净利落的pop,手臂肌肉震颤的瞬间,她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表情——嘴角没有笑,眼神却很烫,像炉子上的铁板烧烧到了最高温。

南俊咽了一口口水。他转头看了闵玧其一眼,猫系男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不常露出这种表情。但此刻他盯着那个旋转中不断改变身体线条的女孩,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跟着节奏敲了两下。

音乐切了。

第二首是一首老派Funk,节奏慢下来了,但更难——每一个音符之间的空隙都是考验,越是慢速越暴露控制力的不足。但绘纱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似的,她忽然放慢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跟着降了一个档。

她做了一个头身分离的慢动作版本——头从肩膀上缓缓平移出去,像是被一只手从头顶轻轻提起来,然后绕了一圈,回到原位。整个过程她的身体纹丝不动。然后她的胸腔又独立出来,从躯干上"滑"出去,像抽屉被拉开,再缓缓推回去。

组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切了第三首。纯钢琴曲,几乎没有任何节奏可言,像是一段未完成的电影配乐。

墙角的南俊皱了一下眉。没有beat要怎么跳?

但绘纱没有停。

她闭上眼,身体慢慢蹲下去,然后——抬手指尖向上,像一棵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植物在寻找阳光。她在地板上做了一个缓慢的翻滚,肩胛骨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她整个人突然弹起来,用脚尖站立,身体向后仰去,仰到几乎折成九十度,再缓缓收回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镜子里映出的表情已经变了——不是跳舞时的狂热,而是一种做完某件重要事情后的平静。

音乐停了。练习室里安静了两秒。

绘纱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轻轻拍了拍灰,然后转过来,朝组长鞠了一个日式的九十度躬。

"跳完了。谢谢您。"

组长沉默了几秒钟。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忘了关。刚才那三首歌是他随机选的——第一首测爆发力,第二首测控制力,第三首测……他也不知道第三首是测什么的,他只是随手点了一首自己歌单里的钢琴曲。但他刚才看到了一个女孩在三分钟里演绎了三种截然不同的身体语言。

"……声乐呢?"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会唱吗?"

绘纱站直身体,表情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她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会……会一点。但真的就,一点。"

"唱两句。"组长指了指音响,"清唱,随便什么歌。"

绘纱深吸了一口气。她想了想,然后开口——

"너를 생각하면 눈물이 나……"

是某首抒情慢歌的第一句。她的音色还不错,柔柔的,带着一点少女的沙哑。但音准确实在飘——第二句的时候跑了四分之一个音,第三句找回来了,第四句又偏了一点,像一辆刚拿到驾照的新手开的车,忽左忽右,但好歹没撞护栏。

她唱了四句就停了下来,脸微微红了:"……我说了只唱一点。"

组长没说话。他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脑子里列了一张表,在"舞蹈"那一栏打了满分,在"声乐"那一栏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练习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微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锐利。他进门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绘纱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然后笑了笑。

"跳得很好。"他说。

绘纱不认识他,但她看到组长立刻站直了身体,语气恭敬起来:"方社长。"

方时赫。BigHit的创始人。

绘纱"唰"地又鞠了一个躬,这次比刚才更深,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您好!我是榎並绘纱!"

"抬头。"方时赫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练习室都安静了下来。连闵玧其都摘下了那只一直挂着的耳机。

绘纱抬起头。

方时赫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在韩国几年了?"

"六……六年多。"

"一个人?"

"嗯。爸爸妈妈在日本工作,我一个人在这里。"

"为什么来韩国?"

绘纱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我喜欢跳舞。我在日本学的也是Popping,但韩国这边的街舞氛围更浓,我想跟更厉害的人一起跳。"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美国?"

"因为……"绘纱歪了歪脑袋,"因为美国太远了。首尔比较近,我妈妈飞过来看我也方便。"

方时赫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不太一样,多了一点温度。他转头看向组长:"舞蹈录像留了吗?"

"留了。全程。"

"好。"方时赫又看向绘纱,"你刚才唱的——音准还要练。但你的声音有辨识度,不甜腻,有点厚度,这在女练习生里不多见。"

绘纱的眼睛"叮"地亮了一下。她不知道"辨识度"是不是夸奖,但听起来像。

方时赫走到她面前,和她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他低头看着这个头发有点乱、校服外套穿得歪歪扭扭、手背上还写着"抹茶大酱汤"四个字的日本女孩。

"我们公司不大。"他说,"现在练习生加起来不到十个人。资源有限,宿舍条件一般,练习室要排队用。出道时间不确定,可能两年,可能五年,也可能永远出不了道。"

他停了一下。

"你还要来吗?"

绘纱看着他。她又想了想——这次想得比刚才久一点点。她的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京都市郊的家里,父亲的书房亮着灯,母亲从阿迪达斯总部打来电话问她成绩如何;首尔的出租屋里,她一个人对着镜子练到头颈酸痛,然后用冰袋敷着肩膀做作业;地铁站的广告牌上,那些闪闪发光的偶像笑着看她。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社长nim,我三岁的时候就开始跳舞了。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出道、会不会红、会不会被人喜欢。但我知道如果在今天这个地方——"她指了指脚下这块练习室的地板,"——说'不'的话,我以后每一次跳舞的时候都会后悔。"

方时赫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头对组长说:"签合同。练习生合约,三年起。"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金南俊一眼,又看了闵玧其一眼。

"你们两个,带她去熟悉一下环境。她韩语好但有些词不懂,你们教教。"

门关上了。

绘纱站在练习室正中央,手里还攥着那件脏了的外套,脸上的表情先是空白,然后一点一点地裂开,从眼角到嘴角,慢慢铺成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她转头看向南俊和玧其,"我被签了?"

南俊靠在墙边,抱着手臂,嘴角是那个熟悉的弧度:"嗯。签了。"

"三年?"

"三年。"闵玧其补充了一句,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抹茶大酱汤。"

绘纱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笑到腰都弯下去,书包从肩上滑落到地上,里面的笔和本子"哗啦"散了一地。

她蹲下来捡,嘴里还在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南俊走过去帮她捡了两支笔,递给她的时候看到她手背上那行字还在,墨迹被汗水洇开了一点,糊成了"抹茶大酱"四个字。

"这个……要不要去洗掉?"

"不要!"绘纱把那只手藏到身后,像保护什么珍宝一样,"这是玧其xi给我起的外号,我第一次收到外号!"

闵玧其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那不是外号。"

"那就是!"

那天傍晚,绘纱跟着南俊和玧其在公司里转了一圈——三楼有一个小小的食堂,四楼是一间堆满杂物的录音室,地下室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地板有点旧,踩上去会嘎吱响,但空间不错。南俊说那是他平时练舞的地方。

"你可以用。"他说,"反正我主要还是写歌。"

"那我以后晚上可以来吗?"

"随便。但钥匙只有一把,在玧其那里。"

绘纱立刻转头看闵玧其。猫系男生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银色的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猫爪挂件。他看了她一眼,把钥匙放回口袋,说了句:"晚上十二点前锁门。"

"凌晨四点睡的人跟我说十二点锁门?"绘纱歪着脑袋。

闵玧其愣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去,用背影掩饰了嘴角那个几乎要翘起来的弧度。

那天晚上绘纱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打开灯,放下书包,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发呆,蒸汽扑在脸上,热热的,让她的眼睛有点发酸。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今天签约了。一家娱乐公司。叫BigHit。我以后可能要当练习生了。"

这次妈妈回得很快,不是三个字。

"知道了。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

绘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从冰箱里拿出豆腐和味增,开始做今晚的汤。汤滚开的时候,她想起闵玧其说的那句话——"味增汤的话,加豆腐比加葱花好。"

她往锅里多放了两块豆腐。

那晚的首尔,江南区那栋旧楼的地下室里,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有人在里面跳舞,有人在地板上坐着写歌词,有人趴在电脑前睡着了一只耳机还挂在耳朵上。

2010年10月7日。

榎並绘纱正式成为BigHit的练习生。

她不知道的是,这栋楼里的七个人——现在只有四个,包括她自己——会在三年后成为同一条船上的人,会在六年后站上东京巨蛋的舞台,会在十年后把名字写进无数人的青春里。

但此刻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蹲在租来的小厨房里,对着冒着热气的味增汤,笑得像拥有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