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南境有个废脉少年

**第一章：南境有个废脉少年**

沈昭池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时候，笑得比谁都大声。

比如现在。

沈家祠堂外，秋风卷着桂花香扑了他一脸，他蹲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枚裂了缝的传讯玉简，听里头传出来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昭池，苍梧宗试炼名额，你兄长已经替你推了。”

沈昭池眨了眨眼：“哦。”

那头沉默片刻，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灵脉倒悬，入苍梧也是丢人。沈家丢不起这个脸。”

“嗯。”沈昭池把玉简翻过来，对着日光照了照，语气认真，“这玉简裂得挺好看的，像条河。”

“沈昭池！”

“在呢。”他应得飞快，“您继续，我听着。”

那头显然被噎住了。

沈昭池低头笑了笑，指尖在玉简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那头是谁。

沈清让，沈家长子，他同父同母的亲兄长。

也是整个南境沈家最不可能替他说话的人。

沈家以灵脉定尊卑。

嫡系子弟三岁开脉，五岁引气，十岁便能入宗门试炼。而沈昭池十二岁那年才勉强引气入体，灵气入体后却不走正经经脉，反而逆行倒悬，像一条不肯听话的河，硬生生在体内绕了个反圈。

从此，南境修真界多了一个笑话。

沈家废脉。

沈昭池倒也不恼。

笑话听多了，脸皮厚些，日子也能过。

他把玉简收进袖中，拍了拍衣摆站起来，刚要往祠堂后门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沈昭池。”

沈昭池回头。

药王谷的白芷站在桂花树下，怀里抱着一只青瓷药匣，穿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像初春刚抽芽的柳。

她看着他，眼底有担忧，却忍得很克制。

沈昭池立刻换了副笑脸：“白芷姑娘，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听说我要去苍梧宗，特意来送我？”

白芷抿了抿唇：“你兄长让我来的。”

“哦。”沈昭池脸上的笑淡了些，又很快扬起来，“那他倒是客气。”

白芷走到他面前，将药匣递给他：“这是三枚护脉丹，能暂时压住你灵脉逆行的痛。苍梧试炼凶险，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若不愿去，其实不必勉强。”

沈昭池接过药匣，低头看了一眼。

药匣温凉，上面刻着药王谷的白芷纹，一看就是她亲手刻的。

他忽然有点想笑。

白芷对他一直很好。

好到沈家上下都觉得，白芷迟早会嫁进沈家，替沈昭池这个废物兄长争一点体面。

可沈昭池知道，白芷对他好，不是因为体面。

她只是心软。

而他最怕别人心软。

因为心软的人，迟早会失望。

他把药匣收好，冲白芷笑了笑：“去啊，为什么不去？”

白芷看着他：“你不怕吗？”

“怕。”沈昭池说得很坦然，“但怕又不耽误走路。”

白芷怔了怔。

沈昭池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枚歪歪扭扭的符纸，塞进她手里。

白芷低头一看，符纸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兔子，兔子耳朵一长一短，旁边还写了四个字——

平安喜乐。

字丑得感人。

白芷：“……”

沈昭池一本正经：“我画的，辟邪。”

白芷忍了又忍：“这辟的是哪门子邪？”

“辟你不高兴。”沈昭池笑得眉眼弯弯，“白芷姑娘，别老皱着眉，容易老。”

白芷终于没忍住，轻轻瞪他一眼：“你这张嘴，迟早吃亏。”

“吃亏是福。”沈昭池说完，自己先乐了。

白芷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沈昭池还是那个沈昭池。

明明被人从试炼名单上除名，明明被兄长一句“丢人”堵得无路可退，却还能站在这里，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白芷知道，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不肯让任何人看见。

沈昭池转身要走，白芷忽然叫住他：“沈昭池。”

“嗯？”

“苍梧宗在北境。”她轻声说，“很远。”

沈昭池脚步一顿。

秋风穿过祠堂前的长廊，桂花落了一地，像碎金。

他回头看她，笑意浅了些，却很真。

“远就远点。”

“反正我走路快。”

白芷没再说话。

沈昭池朝她挥了挥手，转身沿着青石路往外走。

他没有回头。

因为一回头，他就怕自己走不动了。

沈家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门缝里，沈清让站在祠堂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攥得发白。

身旁有沈家长老低声道：“大公子，昭池少爷若真去了苍梧宗，只怕……”

沈清让闭了闭眼：“让他去。”

长老一愣。

沈清让声音很轻，却像压着千斤重：“沈家关不住他。”

门外，沈昭池已经走远了。

他怀里揣着三枚护脉丹，袖中藏着一张丑兔子符，背上背着一把旧剑。

那剑是他十二岁开脉失败那天，沈清让送给他的。

剑名“照影”。

沈昭池一直觉得这名字不好听。

照影照影，照出来的全是狼狈。

可他还是带了。

因为那是沈清让唯一一次没有用失望的眼神看他。

北境很远。

远到沈昭池走了整整三个月。

他从南境的桂花香里，一路走到北境的初雪前。

路上见过劫道的散修，见过塌了半座山的妖窟，也见过被邪祟啃得只剩骨架的商队。

修真界比他想象中更不讲道理。

沈昭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抖得差点连剑都握不住。

那人是个散修，想抢他的剑。

沈昭池把剑横在胸前，嘴上还在逞强：“这位兄台，有话好说，劫财可以，劫色不行。”

对方显然没听懂，一刀劈过来。

沈昭池狼狈躲开，倒悬灵脉忽然失控，灵气逆行冲入经脉，痛得他眼前一黑。

可也就是那一瞬，他体内灵力倒卷而出，像一条被激怒的河，将对方震退数丈。

散修倒地时，沈昭池也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喘了很久，才慢慢笑了一声。

“原来废脉也能打人啊。”

没人回答他。

荒野空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北境特有的冷意。

沈昭池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可他身边没有人。

白芷在南境。

沈清让在沈家。

所有人都觉得他该认命。

只有他自己，一步一步往北走。

三个月后，苍梧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沈昭池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

苍梧宗立于万仞雪峰之上，云海翻涌，剑光如星河倒悬。山门高耸入云，石阶九千九百级，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还挺气派。”

旁边有个同来试炼的少年听见，忍不住道：“苍梧宗乃北境第一宗门，当然气派。你第一次来？”

沈昭池点头：“嗯，乡下来的。”

少年打量他一眼，见他衣衫旧，剑也旧，便没再多说。

沈昭池也不在意，抬脚往山门走。

走到第三千级石阶时，他忽然停下。

不是累。

是有人挡在他面前。

那人穿一身雪白道袍，腰束银纹，长发以玉冠束起，眉眼清冷如雪后远山。他站在石阶上方，身后是翻涌云海，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沈昭池仰头看他。

那人垂眸看他。

四目相对。

沈昭池先开口：“这位兄台，借过。”

对方没动。

沈昭池又笑：“或者你告诉我，你是来收过路费的吗？”

那人淡淡道：“苍梧试炼，迟到者不得入山。”

沈昭池一愣：“迟到？”

他从怀里摸出玉简，确认了三遍，抬头道：“今日九月十五，没错啊。”

对方看着他，声音平静：“苍梧时辰，比南境早半个时辰。”

沈昭池：“……”

这谁能想到？

他沉默片刻，诚恳道：“那我重新来一次，可以吗？”

对方没理他。

沈昭池叹了口气，往旁边一绕：“行吧，那我走这边。”

话音未落，他脚下石阶忽然亮起一道禁制。

银白灵光如网，瞬间缠住他的脚踝。

沈昭池脸色一变。

他体内倒悬灵脉像是被禁制惊动，灵气猛地逆行，痛意从经脉深处炸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角冷汗瞬间落下。

山门前，不少试炼者回头看他。

有人低声议论。

“倒悬灵脉？”

“那不是沈家的废脉吗？”

“苍梧宗什么时候连废脉都收了？”

沈昭池听见了。

他咬着牙，没吭声。

禁制越缠越紧，灵气逆行如刀割。他指尖扣进石阶缝隙，指节泛白，却仍抬头看向面前那人。

那人依旧站在原处，神色冷淡。

沈昭池忽然笑了。

“萧师兄？”

对方微怔。

沈昭池喘着气，声音却还带着笑：“你是萧师兄吧？我听说苍梧宗首座弟子姓萧，长得好看，脾气冷，不爱笑。”

那人没说话。

沈昭池看着他，眼底因为疼痛泛起一层薄红，却仍笑得张扬。

“萧师兄，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嘴这么冷？”

山门前忽然安静了一瞬。

萧洄舟垂眸看他。

少年跪在石阶上，衣袍被冷汗浸湿，脸色苍白，却仍仰着脸，像一团不合时宜的火，烧在苍梧宗终年不化的雪里。

萧洄舟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已经狼狈到极点，却还要嘴硬。

明明疼得快要站不住，却还要笑。

他抬手。

禁制应声而散。

沈昭池猛地跌坐在石阶上，大口喘气。

萧洄舟转身往山门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苍梧不收废脉。”

沈昭池抬头看他。

萧洄舟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雪。

“你若想留下，就自己走到山门前。”

沈昭池怔了怔。

下一刻，他忽然笑出了声。

萧洄舟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亮得惊人。

“萧师兄，那你等着。”

萧洄舟没有回头。

沈昭池撑着石阶，一点一点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倒悬灵脉仍在体内横冲直撞，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仍旧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山门前的试炼者看着他，有人嘲笑，有人沉默，也有人移开了眼。

沈昭池都不看。

他只看前面那道雪白背影。

萧洄舟站在山门内，没有走。

沈昭池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冷，但好像也没有真的丢下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九千九百级石阶。

沈昭池走了很久。

久到日头偏西，久到雪峰上的云都沉了下来。

他终于站在山门前。

萧洄舟仍站在那里。

沈昭池喘得厉害，却还是冲他扬起下巴：“萧师兄，我到了。”

萧洄舟看着他。

少年满身狼狈，额发被汗湿，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南境夏夜里最野的一簇火。

萧洄舟沉默片刻，道：“名字。”

沈昭池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笑得张扬。

“沈昭池。”

“沈家的沈，昭昭日月的昭，池鱼故渊的池。”

萧洄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昭池又补了一句：“萧师兄，你记住了啊。”

萧洄舟转身入山。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沈昭池跟在他身后，走了没两步，忽然脚下一软，差点栽倒。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沈昭池转头，看见一个穿青色医修袍的少女。

少女眉眼锋利，唇线薄，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性子。

她上下打量沈昭池一眼，冷笑：“你就是那个倒悬灵脉？”

沈昭池立刻露出笑：“姑娘好眼力。”

少女皱眉：“脸皮也厚。”

沈昭池：“谢谢夸奖。”

少女：“……”

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丢给他。

“吃了。”

沈昭池接住，低头一看：“这是什么？”

少女冷冷道：“毒。”

沈昭池毫不犹豫往嘴里一塞。

少女脸色微变：“你还真吃？”

沈昭池嚼了两下，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甜的啊。”

少女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有病。”

沈昭池笑：“我知道。”

少女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我叫苏挽。”

沈昭池冲她挥手：“苏师妹，明天见！”

苏挽没理他。

沈昭池也不在意，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药丸残渣。

是甜的。

他忽然想起白芷给的护脉丹，想起沈清让冷冰冰的传讯玉简，想起三个月北上的风雪，想起九千九百级石阶，想起萧洄舟站在山门前没有回头，却又没有真的离开。

沈昭池仰头，看着苍梧宗高耸的山门。

雪从峰顶落下来，落在他肩头，很快化成一点湿意。

他轻声说：“萧师兄。”

“我今天没笑够。”

“明天继续。”

山风掠过，无人应答。

可沈昭池知道，苍梧宗的日子，从这一刻起，终于不太一样了。

而山门深处，萧洄舟停下脚步。

身后弟子低声问：“首座师兄，那名倒悬灵脉的试炼者，是否要除名？”

萧洄舟没有立刻回答。

雪落在他肩头，冷而静。

过了许久，他才道：“不必。”

弟子一怔：“可宗门规矩……”

萧洄舟转身，声音淡得像雪。

“先看。”

他没说留下。

也没说赶走。

可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袖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被风吹落的符纸。

符纸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兔子。

兔子耳朵一长一短。

旁边写着四个字。

平安喜乐。

字丑得惊人。

萧洄舟看了片刻，指尖微动。

他没有丢掉。

沈昭池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时候，笑得比谁都大声。

比如现在。

沈家祠堂外，秋风卷着桂花香扑了他一脸，他蹲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枚裂了缝的传讯玉简，听里头传出来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昭池，苍梧宗试炼名额，你兄长已经替你推了。”

沈昭池眨了眨眼：“哦。”

那头沉默片刻，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灵脉倒悬，入苍梧也是丢人。沈家丢不起这个脸。”

“嗯。”沈昭池把玉简翻过来，对着日光照了照，语气认真，“这玉简裂得挺好看的，像条河。”

“沈昭池！”

“在呢。”他应得飞快，“您继续，我听着。”

那头显然被噎住了。

沈昭池低头笑了笑，指尖在玉简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那头是谁。

沈清让，沈家长子，他同父同母的亲兄长。

也是整个南境沈家最不可能替他说话的人。

沈家以灵脉定尊卑。

嫡系子弟三岁开脉，五岁引气，十岁便能入宗门试炼。而沈昭池十二岁那年才勉强引气入体，灵气入体后却不走正经经脉，反而逆行倒悬，像一条不肯听话的河，硬生生在体内绕了个反圈。

从此，南境修真界多了一个笑话。

沈家废脉。

沈昭池倒也不恼。

笑话听多了，脸皮厚些，日子也能过。

他把玉简收进袖中，拍了拍衣摆站起来，刚要往祠堂后门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沈昭池。”

沈昭池回头。

药王谷的白芷站在桂花树下，怀里抱着一只青瓷药匣，穿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像初春刚抽芽的柳。

她看着他，眼底有担忧，却忍得很克制。

沈昭池立刻换了副笑脸：“白芷姑娘，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听说我要去苍梧宗，特意来送我？”

白芷抿了抿唇：“你兄长让我来的。”

“哦。”沈昭池脸上的笑淡了些，又很快扬起来，“那他倒是客气。”

白芷走到他面前，将药匣递给他：“这是三枚护脉丹，能暂时压住你灵脉逆行的痛。苍梧试炼凶险，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若不愿去，其实不必勉强。”

沈昭池接过药匣，低头看了一眼。

药匣温凉，上面刻着药王谷的白芷纹，一看就是她亲手刻的。

他忽然有点想笑。

白芷对他一直很好。

好到沈家上下都觉得，白芷迟早会嫁进沈家，替沈昭池这个废物兄长争一点体面。

可沈昭池知道，白芷对他好，不是因为体面。

她只是心软。

而他最怕别人心软。

因为心软的人，迟早会失望。

他把药匣收好，冲白芷笑了笑：“去啊，为什么不去？”

白芷看着他：“你不怕吗？”

“怕。”沈昭池说得很坦然，“但怕又不耽误走路。”

白芷怔了怔。

沈昭池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枚歪歪扭扭的符纸，塞进她手里。

白芷低头一看，符纸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兔子，兔子耳朵一长一短，旁边还写了四个字——

平安喜乐。

字丑得感人。

白芷：“……”

沈昭池一本正经：“我画的，辟邪。”

白芷忍了又忍：“这辟的是哪门子邪？”

“辟你不高兴。”沈昭池笑得眉眼弯弯，“白芷姑娘，别老皱着眉，容易老。”

白芷终于没忍住，轻轻瞪他一眼：“你这张嘴，迟早吃亏。”

“吃亏是福。”沈昭池说完，自己先乐了。

白芷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沈昭池还是那个沈昭池。

明明被人从试炼名单上除名，明明被兄长一句“丢人”堵得无路可退，却还能站在这里，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白芷知道，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不肯让任何人看见。

沈昭池转身要走，白芷忽然叫住他：“沈昭池。”

“嗯？”

“苍梧宗在北境。”她轻声说，“很远。”

沈昭池脚步一顿。

秋风穿过祠堂前的长廊，桂花落了一地，像碎金。

他回头看她，笑意浅了些，却很真。

“远就远点。”

“反正我走路快。”

白芷没再说话。

沈昭池朝她挥了挥手，转身沿着青石路往外走。

他没有回头。

因为一回头，他就怕自己走不动了。

沈家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门缝里，沈清让站在祠堂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攥得发白。

身旁有沈家长老低声道：“大公子，昭池少爷若真去了苍梧宗，只怕……”

沈清让闭了闭眼：“让他去。”

长老一愣。

沈清让声音很轻，却像压着千斤重：“沈家关不住他。”

门外，沈昭池已经走远了。

他怀里揣着三枚护脉丹，袖中藏着一张丑兔子符，背上背着一把旧剑。

那剑是他十二岁开脉失败那天，沈清让送给他的。

剑名“照影”。

沈昭池一直觉得这名字不好听。

照影照影，照出来的全是狼狈。

可他还是带了。

因为那是沈清让唯一一次没有用失望的眼神看他。

北境很远。

远到沈昭池走了整整三个月。

他从南境的桂花香里，一路走到北境的初雪前。

路上见过劫道的散修，见过塌了半座山的妖窟，也见过被邪祟啃得只剩骨架的商队。

修真界比他想象中更不讲道理。

沈昭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抖得差点连剑都握不住。

那人是个散修，想抢他的剑。

沈昭池把剑横在胸前，嘴上还在逞强：“这位兄台，有话好说，劫财可以，劫色不行。”

对方显然没听懂，一刀劈过来。

沈昭池狼狈躲开，倒悬灵脉忽然失控，灵气逆行冲入经脉，痛得他眼前一黑。

可也就是那一瞬，他体内灵力倒卷而出，像一条被激怒的河，将对方震退数丈。

散修倒地时，沈昭池也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喘了很久，才慢慢笑了一声。

“原来废脉也能打人啊。”

没人回答他。

荒野空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北境特有的冷意。

沈昭池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可他身边没有人。

白芷在南境。

沈清让在沈家。

所有人都觉得他该认命。

只有他自己，一步一步往北走。

三个月后，苍梧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沈昭池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

苍梧宗立于万仞雪峰之上，云海翻涌，剑光如星河倒悬。山门高耸入云，石阶九千九百级，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还挺气派。”

旁边有个同来试炼的少年听见，忍不住道：“苍梧宗乃北境第一宗门，当然气派。你第一次来？”

沈昭池点头：“嗯，乡下来的。”

少年打量他一眼，见他衣衫旧，剑也旧，便没再多说。

沈昭池也不在意，抬脚往山门走。

走到第三千级石阶时，他忽然停下。

不是累。

是有人挡在他面前。

那人穿一身雪白道袍，腰束银纹，长发以玉冠束起，眉眼清冷如雪后远山。他站在石阶上方，身后是翻涌云海，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沈昭池仰头看他。

那人垂眸看他。

四目相对。

沈昭池先开口：“这位兄台，借过。”

对方没动。

沈昭池又笑：“或者你告诉我，你是来收过路费的吗？”

那人淡淡道：“苍梧试炼，迟到者不得入山。”

沈昭池一愣：“迟到？”

他从怀里摸出玉简，确认了三遍，抬头道：“今日九月十五，没错啊。”

对方看着他，声音平静：“苍梧时辰，比南境早半个时辰。”

沈昭池：“……”

这谁能想到？

他沉默片刻，诚恳道：“那我重新来一次，可以吗？”

对方没理他。

沈昭池叹了口气，往旁边一绕：“行吧，那我走这边。”

话音未落，他脚下石阶忽然亮起一道禁制。

银白灵光如网，瞬间缠住他的脚踝。

沈昭池脸色一变。

他体内倒悬灵脉像是被禁制惊动，灵气猛地逆行，痛意从经脉深处炸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角冷汗瞬间落下。

山门前，不少试炼者回头看他。

有人低声议论。

“倒悬灵脉？”

“那不是沈家的废脉吗？”

“苍梧宗什么时候连废脉都收了？”

沈昭池听见了。

他咬着牙，没吭声。

禁制越缠越紧，灵气逆行如刀割。他指尖扣进石阶缝隙，指节泛白，却仍抬头看向面前那人。

那人依旧站在原处，神色冷淡。

沈昭池忽然笑了。

“萧师兄？”

对方微怔。

沈昭池喘着气，声音却还带着笑：“你是萧师兄吧？我听说苍梧宗首座弟子姓萧，长得好看，脾气冷，不爱笑。”

那人没说话。

沈昭池看着他，眼底因为疼痛泛起一层薄红，却仍笑得张扬。

“萧师兄，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嘴这么冷？”

山门前忽然安静了一瞬。

萧洄舟垂眸看他。

少年跪在石阶上，衣袍被冷汗浸湿，脸色苍白，却仍仰着脸，像一团不合时宜的火，烧在苍梧宗终年不化的雪里。

萧洄舟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已经狼狈到极点，却还要嘴硬。

明明疼得快要站不住，却还要笑。

他抬手。

禁制应声而散。

沈昭池猛地跌坐在石阶上，大口喘气。

萧洄舟转身往山门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苍梧不收废脉。”

沈昭池抬头看他。

萧洄舟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雪。

“你若想留下，就自己走到山门前。”

沈昭池怔了怔。

下一刻，他忽然笑出了声。

萧洄舟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亮得惊人。

“萧师兄，那你等着。”

萧洄舟没有回头。

沈昭池撑着石阶，一点一点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倒悬灵脉仍在体内横冲直撞，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仍旧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山门前的试炼者看着他，有人嘲笑，有人沉默，也有人移开了眼。

沈昭池都不看。

他只看前面那道雪白背影。

萧洄舟站在山门内，没有走。

沈昭池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冷，但好像也没有真的丢下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九千九百级石阶。

沈昭池走了很久。

久到日头偏西，久到雪峰上的云都沉了下来。

他终于站在山门前。

萧洄舟仍站在那里。

沈昭池喘得厉害，却还是冲他扬起下巴：“萧师兄，我到了。”

萧洄舟看着他。

少年满身狼狈，额发被汗湿，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南境夏夜里最野的一簇火。

萧洄舟沉默片刻，道：“名字。”

沈昭池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笑得张扬。

“沈昭池。”

“沈家的沈，昭昭日月的昭，池鱼故渊的池。”

萧洄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昭池又补了一句：“萧师兄，你记住了啊。”

萧洄舟转身入山。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沈昭池跟在他身后，走了没两步，忽然脚下一软，差点栽倒。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沈昭池转头，看见一个穿青色医修袍的少女。

少女眉眼锋利，唇线薄，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性子。

她上下打量沈昭池一眼，冷笑：“你就是那个倒悬灵脉？”

沈昭池立刻露出笑：“姑娘好眼力。”

少女皱眉：“脸皮也厚。”

沈昭池：“谢谢夸奖。”

少女：“……”

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丢给他。

“吃了。”

沈昭池接住，低头一看：“这是什么？”

少女冷冷道：“毒。”

沈昭池毫不犹豫往嘴里一塞。

少女脸色微变：“你还真吃？”

沈昭池嚼了两下，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甜的啊。”

少女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有病。”

沈昭池笑：“我知道。”

少女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我叫苏挽。”

沈昭池冲她挥手：“苏师妹，明天见！”

苏挽没理他。

沈昭池也不在意，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药丸残渣。

是甜的。

他忽然想起白芷给的护脉丹，想起沈清让冷冰冰的传讯玉简，想起三个月北上的风雪，想起九千九百级石阶，想起萧洄舟站在山门前没有回头，却又没有真的离开。

沈昭池仰头，看着苍梧宗高耸的山门。

雪从峰顶落下来，落在他肩头，很快化成一点湿意。

他轻声说：“萧师兄。”

“我今天没笑够。”

“明天继续。”

山风掠过，无人应答。

可沈昭池知道，苍梧宗的日子，从这一刻起，终于不太一样了。

而山门深处，萧洄舟停下脚步。

身后弟子低声问：“首座师兄，那名倒悬灵脉的试炼者，是否要除名？”

萧洄舟没有立刻回答。

雪落在他肩头，冷而静。

过了许久，他才道：“不必。”

弟子一怔：“可宗门规矩……”

萧洄舟转身，声音淡得像雪。

“先看。”

他没说留下。

也没说赶走。

可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袖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被风吹落的符纸。

符纸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兔子。

兔子耳朵一长一短。

旁边写着四个字。

平安喜乐。

字丑得惊人。

萧洄舟看了片刻，指尖微动。

他没有丢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