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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的体检日

百鬼幼儿园——乐夏的工作日记

百鬼幼儿园一年一度的体检日,终于来了。

乐夏老师早上七点半就到园了,特意把教室收拾得整整齐齐——桌椅靠墙排好,留出中间的空地给校医摆器械,地上铺了软垫,连讲台上的粉笔灰都擦了三遍。

他昨晚睡前还在心里演练:先测身高体重,再查视力听力,然后是内科检查,最后抽血。流程清晰,顺序合理,一个班一个组,井然有序。

“没事的,”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只是体检而已,又不是第一次带班。”

镜子里的人表情温和,目光坚定,看起来非常可靠。

四十分钟后,这个非常可靠的人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捏着一沓体检表,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介于“我想回家”和“我是谁我在哪”之间的微妙状态。

因为校医还没到,孩子们已经到了。

准确地说,是孩子们以一种乐夏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把体检这件事演绎成了一场灾难。

最先出问题的是妖狐。

妖狐今天穿了一双明显内增高的鞋子。不是普通的内增高,是那种恨不得把鞋底垫成松糕的、走路姿势都变了形的、一看就有问题的鞋子。

“妖狐同学,”乐夏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体检要脱鞋量身高。”

妖狐的笑容僵住了。

“不脱行不行?”

“不行。”

“那……能不能只脱一只?”

“不行。”

妖狐沉默了三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本公子不要!脱了就没有一米八了!本公子的人生就完了!”

乐夏看着这个嚎啕大哭的小胖子,很想说“你本来也没有一米八”,但忍住了。他把妖狐拉到一边,轻声安慰了五分钟,最后以“体检表上可以写‘待增长空间巨大’”为条件,才让妖狐抽抽搭搭地答应脱鞋。

鞋子一脱,妖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玉藻前在旁边优雅地补了一刀:“哎呀,原来你比我还矮呀。”

妖狐哭得更大声了。

乐夏把妖狐的体检表翻到身高那一栏,提前写了个“潜力股”三个字,算是兑现承诺。

这时,校医来了。

校医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戴眼镜,表情严肃,在社区医院干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推着小车走进教室,扫了一眼满屋子的小妖怪,面不改色地架好身高体重秤。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乐夏松了口气,觉得终于可以进入正轨了。

然后茨木开口了。

“老师!”茨木高高举起了他唯一的那只手,“体检要脱衣服吗?”

“不用全脱,只是量身高体重的时候外套脱掉就行。”

“那裤子呢?”

“裤子不用脱。”

茨木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哦……我还以为要脱裤子呢,上次萤草老师带我们去体检,隔壁班有个小朋友脱了裤子,大家都笑了。”

乐夏还没来得及接话,茨木继续说:“不过没关系,我本来也不太会穿裤子,脱起来很方便的!”

“……”

乐夏决定忽略这句话。

但茨木显然没有说完的意思。

“挚友!”他转头对酒吞说,“等下我们比一比谁高!输的人要叫对方大哥!”

“谁要跟你比!”酒吞的耳朵尖又红了,“而且你本来就比我矮!”

“那不一定!我最近在长身体!我天天喝牛奶!挚友你知道吗,牛奶喝多了会放屁,昨天我在被窝里放了一个——”

“茨木童子!”乐夏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排、队、去。”

茨木乖乖闭嘴去排队了,但临走前用口型对酒吞说了一句“超级臭”,酒吞的脸涨得通红。

乐夏闭上眼睛,深呼吸。

好的,第一轮,扛住了。

身高体重测量开始了。

校医林医生坐在秤旁边,面无表情地记录数据。孩子们排成一列,顺序是青行灯自告奋勇组织的——她举着点名册,一个一个叫名字,非常负责,只是叫到判官的时候故意叫了三遍不同的名字,判官每次都认真地回应“在”,完全没意识到被耍了。

第一个测的是荒。

荒抱着小龙走上秤,面无表情地站好。小龙趴在他肩膀上,好奇地四处张望。

“126厘米,23.5公斤。”林医生报数。

荒点点头,转身走了。他的小龙偷偷从秤上叼走了一个砝码,藏在翅膀底下,乐夏没看见。

第二个是一目连。

一目连很配合,脱了外套站上去,乖乖让林医生量。他的小龙跟在后面,和荒的小龙交换了一个“得手了”的眼神——两只小龙已经开始分赃了。

“124厘米,20公斤。”

一目连下来的时候,对荒笑了笑:“荒君好像又长高了。”

“嗯。”荒别过脸,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是酒吞和茨木。

“我先来!”茨木冲上去,一只脚踩上秤,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差点摔倒。

“站好,别动。”林医生按住他的肩膀。

茨木站好了,但嘴没闲着:“林医生林医生,我的角算不算身高?如果算的话我还能再加五厘米!不对,十厘米!因为我的角还能再长!昨天断了一截,今天又长出来了,比原来还长!你摸摸,很硬的,比挚友的头还硬——”

“闭嘴,站直。”

茨木闭嘴了,但只闭了三秒。

“林医生你见过会再生的角吗?我跟你说,只要浇水就行,加点水使使劲就能变回来。有时候我把它掰下来当装饰品送人,上次送了一个给花鸟卷,她在上面画画,画完了又把角还给我,说‘物归原主’,然后我就把角插回头上了,你猜怎么着——”

“122厘米,20.5公斤。”林医生用报数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声音。

茨木意犹未尽地下来,轮到酒吞。

酒吞一脸“老子不在乎”的表情站上去,但耳朵尖是红的。

“125厘米,22公斤。”

“挚友你比我高三厘米!”茨木兴奋地喊,“那我叫你大哥!”

“你本来就该叫我大哥!”

“那大哥你要不要吃零食?我带了——”

“不要在这里说!”

乐夏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每天都在打架但又每天都黏在一起的。

接下来是判官。

判官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队伍里走出来,朝着——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走去。

“判官同学,体重秤在这边。”乐夏喊。

判官停住,转向,朝着窗户走去。

“这边,判官,这边。”乐夏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手,把他带到秤前面。

“在下知道,”判官一脸严肃,“在下只是先确认一下后门有没有关好。”

“后门关好了,现在请站到秤上。”

判官抬起脚,踩——踩空了。他的脚悬在秤的边缘,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一栽,乐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在、在下故意的,测试老师的反应速度。”

“……谢谢你的测试,现在请把脚放在秤上。”

判官终于站上了秤,面朝——面朝乐夏的方向,也就是说,他背对着林医生。

“小朋友,转过来。”林医生说。

判官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墙壁。

“转过来,对着我。”

判官又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乐夏。

“不是他,是我。”林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判官这次转了九十度,对着窗户。

乐夏深吸一口气,走到判官身后,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轻轻把他转到了正确的方向。

“好了,林医生在正前方。”

判官绷着脸,但耳朵尖红透了:“在下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不想看而已。”

林医生面无表情地量完:“118厘米,17公斤。”

判官从秤上下来,走向队伍,撞上了墙。

“在下故意的。”

乐夏没说话,只是默默走过去,把判官牵回了队伍里。

阎魔全程在队伍后面看着,笑得前仰后合。轮到她自己时,她大大方方地站上去,还顺便指挥判官帮她拿外套。

“124厘米,21公斤。”

“判官,记下来,我比上次高了0.5厘米。”

“记了。”判官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说,“阎魔大人身高124厘米,比上次增长0.5厘米,体重21公斤,比上次——”

“体重不用念!”

“好的,不念。”

乐夏看着这一幕,觉得阎魔和判官的相处模式实在是……一言难尽。一个喜欢欺负人,一个被欺负得心甘情愿,还觉得自己在认真工作。

接下来是妖狐。

妖狐磨蹭了半天才走过来,脱鞋的时候一脸悲壮,仿佛要上刑场。

“115厘米,22公斤。”林医生念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体检表上妖狐自己填的“180cm”和“保密”,沉默了两秒,然后在表上写下了真实数据。

妖狐从秤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灰暗的。

“本公子的一米八……碎了……”他喃喃自语,折扇都忘了打开。

玉藻前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你还有‘玉术林风’嘛。”

妖狐哭得更伤心了。

大天狗是爬着上秤的。

“我是恶龙!恶龙不用脚走路!”

“那你用翅膀飞过来。”乐夏说。

大天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选项。他想了想,决定继续爬。

林医生看着他四肢着地爬上来,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在社区医院干了二十年,比这奇怪的孩子她见过。

“123厘米,21公斤。”

“看到没有!我比荒矮但是比茨木高!”大天狗从地上弹起来,翅膀扑棱扑棱地扇。

“恶龙不计入身高排名。”乐夏温和地说。

“什么?!凭什么?!”

“因为恶龙的标准是用翼展算的。”

大天狗沉默了,然后认真地张开翅膀量了量:“那我翼展多少?”

“……下次体检加一项。”

大天狗满意了,继续爬回队伍。

山兔根本没排队。

她从队伍中间跳来跳去,从酒吞头上跳过去,从茨木肩上踩过去,最后落在秤上,把秤砸得晃了三晃。

“山兔!排队!”乐夏喊。

“我在排啊!我排的是空中队!”

小蛙从她身后跳上来,用爪子按住山兔的头,对乐夏投来一个“对不起,我也管不住她”的眼神。

“113厘米,15公斤。”林医生飞快地念完,希望山兔赶紧下去。

山兔没下去,她在秤上跳了两下,问:“林医生,秤会不会坏?”

“不会。”

“那为什么指针在晃?”

“因为你在跳。”

“哦。”山兔跳下去了,但跳到一半又想起一件事,“林医生你几岁?”

“四十二。”

“那你比我大好多!你比我妈妈还大吗?我妈妈——”

“山兔同学,下一个。”乐夏上前一步,把山兔从秤旁边提走,放在队伍末尾。

山兔毫无怨言地开始重新排队,因为她觉得“插队”和“重新排队”都是游戏的一部分。

荒川之主测身高的时候,鼻涕又流下来了。

他吸了吸,没吸住,鼻涕挂在嘴唇上方,晃晃悠悠的。

“小朋友,擦一下鼻涕。”林医生递给他一张纸巾。

荒川之主接过纸巾,但没有擦鼻涕,而是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兜里。

“你干什么?”乐夏问。

“留着,”荒川之主认真地说,“今天的鼻涕很特别,是早上喝了草莓牛奶之后流的,有草莓味,我要收藏。”

“……”

乐夏决定不深究这个问题。

“124厘米,22公斤。”林医生念完,看了荒川之主一眼,又在备注栏写了一句:“建议家长关注鼻腔卫生。”

乐夏瞥见那行字,心想:这个建议恐怕没用,因为荒川之主觉得流鼻涕是很酷的事。

辉夜姬全程没醒。

竹筒车自动驾驶到秤旁边,停好。乐夏小心翼翼地把辉夜姬从车里抱出来,放在秤上。她蜷缩着身体,怀里抱着一个小月亮抱枕,呼吸均匀,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

林医生轻轻量了身高体重:“115厘米,15公斤。”

乐夏把辉夜姬放回竹筒车,竹筒车自动开回了角落,停稳,熄光。

整个过程,辉夜姬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这孩子……”林医生难得露出了一丝担忧,“是不是该查查?”

“她每天就这样,”乐夏说,“随缘醒。”

林医生在表上写:“嗜睡,建议观察。”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但气色很好,可能只是懒。”

身高体重测完,乐夏以为最难的环节已经过去了。

他错了。

接下来是视力检查。

林医生拿出视力表,贴在墙上。那是一张标准的E字视力表,上下左右四个方向。

第一个上来的是白狼。

白狼的视力非常好,站在线外,每一个方向都指得又快又准。她的尾巴在身后盘成坐垫,整个人认真得像在参加奥运会。

“很好,下一个。”

然后轮到判官。

乐夏的心揪了一下。

判官走到视力表前面,面朝——面朝乐夏的方向。也就是说,他背对着视力表。

“判官同学,视力表在你身后。”

判官转身,面对墙壁。

“身后。”

判官又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对乐夏。

乐夏走过去,把判官的身体转了一百八十度,让他面对视力表。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判官的眼睛缠着绷带。

“判官,你的眼睛……能看见吗?”

“在下看得一清二楚。”判官严肃地说。

“那你能看见视力表上的符号吗?”

“当然。”

“那你指一下,第一个朝哪个方向?”

判官沉默了三秒,然后果断地伸出手,指向——天花板。

“朝上。”

林医生看了一眼视力表。第一个符号,朝左。

“再试一次。”林医生说,换了一行。

判官这次指向地面。

“朝下。”

实际朝右。

乐夏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判官身边,小声说:“判官,你要不要先把绷带摘了?”

“不用,”判官面不改色,“在下用耳朵也能看见。”

“……耳朵看不见。”

“在下的耳朵比较特别。”

林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判官绷带下的眼眶,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在体检表上写了一行字,没有多说什么。

“下一个。”她说。

判官走回去的时候,又撞上了柱子。但他这次没有说“故意的”,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阎魔:“阎魔大人,我刚才指对了吗?”

阎魔难得没有取笑他,而是摸了摸他的头:“指对了,全对。”

判官的表情放松了一点,但乐夏看见阎魔在判官看不见的角度,对林医生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乐夏心里一暖,觉得阎魔虽然爱欺负人,但骨子里还是好的。

接下来的视力检查还算顺利——除了大天狗非要用翅膀指方向,山兔跳起来指导致林医生分不清她在指哪个,以及妖狐把“朝上”说成了“朝北”之外,没有太大的问题。

然后到了内科检查。

林医生拿出听诊器,让孩子们一个一个上前听心跳和呼吸。

茨木是第三个。

他坐到椅子上,很配合地撩起衣服。林医生把听诊器放到他胸口,听了几秒,点点头,准备拿开。

茨木突然开口了。

“林医生,你能听到我的心吗?”

“能。”

“那你能听到我的角吗?角会不会心跳?”

“角没有心跳。”

“那我的独臂呢?独臂会不会心跳?”

“手臂不会心跳。”

“那我的屁股呢?屁股会不会——”

“不会。”

茨木安静了一秒,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那我明白了,只有这里有心跳。”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突然压低声音,用那种“分享重大秘密”的语气说,“林医生,我跟你说,我还有一个地方会跳。”

林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的大便也会跳。每次拉完,它都在马桶里跳来跳去,噗通噗通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笑声。

酒吞笑得从椅子上摔了下去。玉藻前捂着脸笑得直不起腰。山兔笑得在地上打滚。连荒的嘴角都抽搐了一下。青行灯迅速掏出小本子开始记录——显然这将成为她下一个“鬼故事”的素材。

乐夏站在教室角落,双手捂住了脸。

从指缝间,他看见林医生的表情终于破了功——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严肃。她在体检表上写了什么,乐夏不敢去看。

“茨木童子,”林医生的声音依然平稳,“下一位。”

茨木从椅子上跳下来,一脸无辜地环顾四周,显然不明白大家为什么笑。

“我说错什么了吗?”他问酒吞。

酒吞笑得说不出话,只是摆手。

“挚友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要不要我帮你揉揉?我手很暖的,因为刚才摸过屁股——”

“茨木童子!!!”酒吞终于憋出一句,“你闭嘴!!!”

乐夏深吸一口气。

然后又是深深的一口。

他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乐夏觉得那道裂缝很亲切,因为它和他此刻的内心一样——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