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凡间的第三日,云昭开始咳血。
起初只是清晨漱口时,白瓷盂里浮着一点淡粉。她悄悄倒掉,没让陆砚看见。可到了第五日,那抹红越来越重,像浸了水的胭脂,怎么也洗不干净。
陆砚还是发现了。
那日他提前从县衙回来,推开门,正看见云昭背对着他,扶着廊柱咳嗽,肩头微微发抖。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手触到她袖口,一片湿凉。
“云昭。”他声音发紧,“你瞒了我什么?”
云昭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想笑,嘴角却扯不动:“没什么,只是受了点寒气……”
陆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太沉,像能穿透一切伪装。云昭别过脸,眼泪无声地砸在青石板上。
“是天后的惩罚,对不对?”陆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疼,“她在折你的仙骨。”
云昭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惶:“你怎么知道?”
“裴照月来过。”陆砚说,“她告诉我,仙凡私通,天后若不肯成全,便会以‘剔仙骨’为罚。每过一日,便削去你一分仙力。直到你变回凡人,或者……魂飞魄散。”
云昭的眼泪掉得更凶。她想伸手去擦他的脸,手却抖得抬不起来。陆砚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暖,暖得让她想哭。
“我不怕。”她轻声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变成凡人我也愿意。”
“可我不愿意。”陆砚的声音忽然哑了,“云昭,我宁愿你回天界,做你的公主,也不要你为我变成凡人,甚至……甚至没了性命。”
云昭愣住了。
她看着陆砚,发现他眼底有一层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爱,不是疼,是恐惧。他在怕。怕失去她,怕她为他死,怕有一天醒来,身边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身体。
“陆砚……”
“我想了很久。”陆砚松开她的手,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牌——正是裴照月留下的那块,“我去昆仑山找她。她说过,若我入仙门,她便能助我改命。只要我也成了仙,仙凡殊途便不再是阻碍。我可以陪你回天界,跪在天后面前,求她成全。”
云昭的脸色瞬间白了:“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仙门不是你想入就能入的!”云昭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裴照月能引你入门,是因为你当年有仙缘。可你现在已经成亲,身上沾了凡尘因果,入仙门要斩断前尘,要忘情绝爱!你忘了我,还怎么陪我?”
陆砚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玉牌,指尖微微发抖。
斩断前尘,忘情绝爱。
这八个字像一把刀,插在他心口,拔不出来。
“那就不要斩。”他最终说,“我入仙门,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有资格站在你身边。若仙门不许,我便反了仙门。若天道不容,我便逆了天道。”
云昭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她想起母皇的话——“仙凡殊途,天道不容。”
她也想起裴照月的话——“凡间的情,到底有没有那么厉害。”
现在她知道了。
凡间的情,能让一个凡人,敢逆天道。
能让一个公主,甘愿剔骨。
能让两个傻子,明知前方是万劫不复,也要牵着手往前走。
“好。”云昭最终说,“我陪你去。”
“不行。”陆砚摇头,“你在凡间养伤,我去昆仑山。若我能入仙门,便回来接你。若不能……”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若不能,你就忘了我,回天界去。”
“陆砚!”
“云昭,”他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我答应你,我一定回来。等我。”
云昭看着他,想说不,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她知道,陆砚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就像她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一样。
他们是同一类人。
倔,傻,认定了就不回头。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我等你。”
陆砚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吻很轻,像一片桂花叶落在额间,带着淡淡的香。
“等我回来,我们重新拜一次堂。”他说,“这一次,我要让三界六道都知道,你云昭,是我陆砚的妻子。”
云昭哭着点头。
那夜,陆砚收拾了行囊,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块白玉牌。云昭送他到院门口,月光洒在她脸上,白得像雪。
“陆砚。”她忽然喊住他。
陆砚回头。
云昭跑过去,从怀里取出一枚荷包,塞进他手里。荷包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是她熬了几个夜绣的。
“平安符。”她说,“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
陆砚握紧荷包,点了点头:“等我。”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云昭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风从城南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却冷得刺骨。她忽然想起,院里的桂花,快要落尽了。
陆奶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轻声道:“昭丫头,砚儿会平安回来的。”
云昭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奶奶,”她轻声说,“如果他回不来,我就去找他。”
“去哪儿找?”
“昆仑山。”
陆奶奶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昆仑山那么远,你怎么去?”
云昭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陆砚真的回不来,她就算爬,也要爬到他身边。
因为他是陆砚,是她此生唯一的爱人。
而此时的昆仑山巅,陆砚正站在山门前,望着云雾缭绕的仙山,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荷包。
裴照月从云雾中走出来,看着他,轻声道:“想好了?”
陆砚点头:“想好了。”
“入仙门要斩断前尘,忘情绝爱。”裴照月说,“你确定?”
陆砚握紧荷包,声音坚定:“我确定。”
裴照月看着他,忽然笑了:“陆砚,你知道吗?我修道三百年,见过无数人求仙问道,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傻子。”
“傻子有傻子的活法。”陆砚说。
裴照月沉默了片刻,最终挥动拂尘,山门缓缓打开。
“跟我来。”她说。
陆砚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山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凡尘的光。
而凡间的小院里,云昭站在桂花树下,望着昆仑山的方向,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她捂住胸口,眼泪掉了下来。
桂花落了一地,像一场无声的雪。
有人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出那一步。
有人不敢等待,怕一等,就是一辈子。
可他们都不知道。
有些等待,注定要有结果。
有些回头,注定要遇见。
因为他们是陆砚和云昭。
是哪怕隔着仙凡,隔着天道,隔着万劫不复,也要牵着手往前走的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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