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殿前的白玉阶冷得像冰。
陆砚跪在云昭身边,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可他依旧挺直脊背,把她护在怀里。云昭靠着他,眼泪无声地流,打湿了他的衣襟。
“你不该来的……”她声音发颤,“天界的天规,凡人触犯,会魂飞魄散的……”
“那也比让你一个人跪着强。”陆砚低头看她,语气平静,“云昭,我说过,天上地下,我都去找你。我陆砚从不食言。”
云昭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她想笑,眼泪却掉得更凶。
殿门紧闭,天后没有再出来。风从瑶池吹过,带着蟠桃树的香气,却冷得刺骨。裴照月站在远处的蟠桃树下,手里握着拂尘,神色复杂。她看着那对相拥的凡人,忽然觉得,自己三百年修的道,好像在这一刻,变得有些轻飘飘的。
“裴姑娘。”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照月回头,看见天后身边的掌事仙娥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
“天后有令,”仙娥说,“让陆公子去偏殿歇息。他是凡人,受不住天界的寒气。”
裴照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天后心软了。
她走到陆砚面前,轻声道:“陆砚,天后让你去偏殿。你先去歇会儿,云昭有我看着。”
陆砚抬头看她,眼神警惕:“我不去。”
“你留在这里,只会让她更担心。”裴照月说,“你若真想陪她,就养好身子。她跪了三日,你也跪了半日,再这样下去,你们两个都要撑不住。”
陆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云昭。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确实需要休息。他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
裴照月扶起他,往偏殿走。陆砚的腿已经麻得站不住,几乎是拖着脚在走。到了偏殿,裴照月让他躺下,又取来一瓶仙药,递给他:“服下这个,能缓解寒气。”
陆砚没有接:“我不用仙药。”
裴照月叹了口气:“陆砚,你不必这样。天后没有真的要罚你们,她只是……在试探云昭的心意。你若死了,云昭会恨她一辈子的。”
陆砚沉默了片刻,最终接过药瓶,服了下去。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驱散了体内的寒气。他看着裴照月,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裴照月别过脸:“我说过,我想看看,凡间的情,到底有没有那么厉害。”
“那你看到了吗?”
裴照月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瑶池殿前的两具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白玉阶。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
凡间的情,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
它是一个人愿意为你跪在冰冷的白玉阶上,哪怕魂飞魄散也不放手。
它是另一个人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却甘愿为你坠入凡尘,哪怕受尽惩罚也不后悔。
它很傻,很笨,很不值得。
可它就是让人心动。
“陆砚,”裴照月忽然说,“你知道吗?云昭在天界跪了三日,一滴眼泪都没掉。可你来了之后,她哭了。”
陆砚的心猛地一疼。
“她不是怕罚,”裴照月继续说,“她是怕你受伤。你懂吗?”
陆砚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懂。
他当然懂。
因为他也一样。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陆砚躺在榻上,想着云昭苍白的脸,心里暗暗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带她回家。
而此时的瑶池殿内,云昭正跪在天后面前。
“母皇,”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会斩断情丝。”
天后看着她,凤眸微眯:“你可知,若你不斩,我便要亲自下凡,抹去他的记忆?”
“那我就陪他一起忘记。”云昭说,“若他忘了我,我便重新让他爱上我。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有一天,他会重新记起我。”
天后沉默了。
她看着女儿,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当年,她也曾为了一个凡人男子,甘愿放弃神位,与天界为敌。可最终,那个男子还是死了,死在她怀里,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从那以后,她便封心锁爱,坐上了天后之位,再也没动过凡心。
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女儿。
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云昭,”天后声音放软了些,“你可知,仙凡殊途,天道不容。你与他在一起,只会害了他。”
“我不信天道。”云昭说,“我只信他。”
天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她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凡人男子死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好。”天后最终说,“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七日期满,你若能让他主动放弃你,我便不再阻拦。若不能……”她顿了顿,“我便亲自去。”
云昭叩首:“谢母皇。”
她退出大殿时,脚步踉跄,几乎是用爬的出了瑶池殿。殿外,裴照月扶着她,轻声道:“陆砚在偏殿,你去见他吧。”
云昭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走到偏殿门口,看见陆砚正坐在榻上,望着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她,立刻站起身,冲过来抱住她。
“云昭……”他的声音发颤,“你没事吧?”
云昭靠在他怀里,哭着摇头:“我没事。陆砚,我们回家吧。”
陆砚抱紧她,声音坚定:“好,我们回家。”
裴照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她挥动拂尘,一道白光闪过,两人消失在偏殿里。
再睁眼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凡间的小院。
桂花依旧香,廊下的红灯笼还挂着,陆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抹着眼泪。看见云昭,她立刻站起身,颤声喊:“昭丫头!”
云昭冲过去,抱住陆奶奶,哭得像个孩子。
陆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可梦是热的。
云昭的手是热的,陆奶奶的眼泪是热的,院里的桂花香是热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瑶池殿前白玉阶的寒意。可那寒意,正在一点点褪去。
因为他回来了。
回到了她身边。
七日期满,情丝未断。
凡心难斩,此生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