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月走后,小院安静了整整三日。
石桌上那块玉牌还搁在桂花叶旁,温润的白玉被晨露浸得微凉。陆砚没有碰它,云昭也没有提。两人照常过日子,陆砚去县衙应卯,云昭在家陪陆奶奶晒药、绣嫁衣的余料,只是夜里说话少了,偶尔目光相触,都先移开。
第四日傍晚,陆砚回来得比平日晚。他换了身素净的青衫,发间还沾着山路的尘。
“你去哪儿了?”云昭接过他手里的包袱,指尖碰到他袖口,凉得吓人。
“去了城外的青石观。”陆砚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很轻,“裴照月在那里等我。”
云昭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她说了什么?”
“她说,当年我十二岁落水,是她在岸边把我捞上来的。”陆砚垂着眼,看着桌上的茶盏,“那时我高烧不退,她给我喂了一颗药,说若我能活到金榜题名,便引我入仙门,改我命格,让我脱离凡人寿数。”
云昭的心沉了沉。她想起裴照月看陆砚的眼神,不是恶,却比恶更让人难受——那是认定了某样东西本该属于自己,却眼睁睁看着它旁落的不甘。
“她还说,”陆砚顿了顿,“你身上有仙气,不是凡人。”
云昭猛地抬头。
陆砚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云昭,我不问你从哪里来。我只问你一句——你会走吗?”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桂花叶沙沙作响。云昭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会走吗?
她不知道。天界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私自动凡心、与凡人成婚,按律当罚。母皇若真察觉了……
“我不会主动离开你。”她最终只说出这一句。
陆砚看着她,眼底的光暗了一瞬。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那夜之后,两人之间像隔了一层薄纱。明明同床共枕,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裂开。云昭开始频繁地望向天空,陆砚则把那块玉牌收进了书匣最底层,再没拿出来。
第七日,变故来了。
那天云昭正在厨房熬药,忽然天色骤暗,明明是正午,却像入了黄昏。院外的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陆奶奶吓得从藤椅上站起来,喊了一声“昭丫头”。
云昭刚跑出厨房,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身穿金甲的天将,面容冷峻,手中长戟泛着寒光。
“公主,”为首的天将单膝跪地,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天后有令,请您即刻回天界。”
云昭的脸色瞬间白了:“我不回去。”
“公主,”天将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的陆砚,“若您不肯,我等只能强行带人。届时,这位凡人的性命……”
“别动他!”云昭厉声打断,指甲掐进掌心,“我跟你们走。”
陆砚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云昭,别去!”
云昭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等我。最多七日,我一定回来。”
陆砚的手攥得她生疼,却没有松开。
天将上前一步,长戟横在两人之间。云昭深吸一口气,猛地挣开陆砚的手,转身跟着天将往外走。
“云昭!”陆砚追出院门,却只看见一道金光闪过,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云端。
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天空,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陆奶奶拄着拐杖走出来,颤声问:“砚儿,昭丫头去哪儿了?”
陆砚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她有事要办,很快就回来。”
他骗了奶奶,也骗了自己。
他知道,云昭这一走,未必那么容易回来。
接下来的七日,陆砚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望着云昭消失的方向。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陆伯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着,陆奶奶劝他,他只说“我不饿”。
第四日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云昭站在云端,穿着天界的仙裙,眉眼依旧温柔,却离他越来越远。他想喊她,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等我”,然后便彻底消失在云雾里。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下着雨,雨声淅淅沥沥,像极了她临走那天的风。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打开书匣,取出那块白玉牌。玉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刻着一个“月”字。
他盯着玉牌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扔。
“裴照月,”他低声说,“若你真能帮我找到她……”
话没说完,他又把玉牌收了回去。
他不想欠仙门的人情,更不想用这种方式找回云昭。
可如果她真的回不来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第七日傍晚,雨终于停了。陆砚依旧坐在石阶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陆奶奶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他身边:“砚儿,喝口汤吧。昭丫头要是回来,看见你这副样子,该心疼了。”
陆砚接过碗,汤已经凉了。他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奶奶,”他说,“如果她回不来,我就去找她。”
“去哪儿找?”
“天上。”
陆奶奶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天那么高,你怎么去?”
陆砚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云昭真的在天界,他就算爬,也要爬上去。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陆砚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云昭临走前塞给他的那枚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渐渐睡了过去。
梦里,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很温柔,像风穿过桂花树。
“陆砚……”
他猛地睁开眼。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石桌上,那块白玉牌不知何时被风吹落,正静静地躺在桂花叶旁,泛着冷白的光。
他站起身,走到石桌前,捡起玉牌。
玉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碎裂。
而千里之外的天界,云昭正跪在瑶池殿前,已经三日了。
她的膝盖早已麻木,仙裙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殿门紧闭,母皇在里面,不见她。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撑过这七日。
七日期满,她就能回去。
回到他身边。
“陆砚,”她望着凡间的方向,轻声说,“再等我四日。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回去。”
风从天界吹过,带着瑶池的寒气,吹不散她眼底的执念。
仙凡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云路。
是人心里的怕与不敢。
而她,偏偏两个都有。1
蹲蹲后续内容,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