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石碑前,光影交错。
老鬼的虚影悬浮在半空,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仿佛洞穿了万古岁月,直视陆砚的灵魂深处。
海风呼啸,卷起千堆雪,却吹不散陆砚周身那股凝若实质的压迫感。
“盘古开天,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鬼的问题,如同一记重锤,敲在陆砚的心头。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却又无比宏大的问题。
史书上说,盘古开天是为了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创造万物生灵。
道藏里说,是为了证得无上大道,超脱混沌。
而在陆砚之前所见的记忆中,盘古是为了反抗天道的吞噬,为了自由。
这些答案,对,也不对。
陆砚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中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后的通透。
“为了……孤独。”
陆砚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老鬼耳中。
“哦?”
老鬼原本戏谑的表情微微一滞,“继续说。”
“混沌之中,唯有一人。”
陆砚看着那片虚无的海面,仿佛看到了亿万年前那个孤寂的巨人,“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孤独,比死亡更可怕。”
“所以,他挥出了那一斧。”
“不是为了创造万物,而是为了……打破这份死寂。”
“他想看看,这混沌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存在。”
“他想创造一个……能让他不再孤单的世界。”
“哪怕,代价是身陨道消。”
陆砚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老鬼,“他开天,是为了寻找同类,是为了终结永恒的孤独。”
海面上,风停了。
老鬼看着陆砚,良久,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好一个为了孤独!”
老鬼抚掌大笑,笑声震得海水翻滚,“亿万年来,你是第一个给出这个答案的人。”
“那些所谓的圣人,只看到了力量,只看到了秩序,却唯独没看到盘古心底的那份凄凉。”
“第一问,你过了。”
随着老鬼话音落下,石碑上的第一个大字——“心”,缓缓亮起,随即隐入石中。
陆砚神色未变,只是手心的汗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第二问。”
老鬼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杀鸿钧,逆天而行,导致天道崩塌,三界动荡,亿万生灵涂炭。”
“有人说你是救世主,有人说你是灭世魔头。”
“告诉我,你后悔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尖锐,更诛心。
陆砚的身体微微一颤。
后悔吗?
这一战,死了太多人。
不周山重铸时的地脉震动,死了无数凡俗;南天门一战,天兵天将死伤殆尽;天道崩塌引发的天灾,更是让九州陆沉。
如果当初不反抗,或许大家都能苟活。
虽然活得像蝼蚁,像刍狗,但至少……还活着。
“我……”
陆砚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的脑海中闪过云昭绝望的脸,闪过烛龙破碎的身躯,闪过那些在战火中哀嚎的百姓。
“我不后悔。”
最终,陆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哦?理由。”
老鬼冷冷地看着他。
“因为那是……活着。”
陆砚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像牲畜一样被圈养,被收割,那叫活着吗?那叫饲养!”
“鸿钧不死,天道永存。”
“只要天道在,众生就永远是棋子。”
“今日死一万人,是为了明日亿万人能真正地挺直脊梁!”
“如果这也算罪,那这罪孽,我陆砚一人担了!”
“若要下地狱,我便是那地狱之主!”
轰!
随着陆砚的怒吼,他身后的虚空中,隐约浮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虚影,那是他内心杀意与执念的具象化。
老鬼看着那尊虚影,眼中的严肃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赏。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善不为王。”
老鬼叹了口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亦不悔过往。”
“第二问,你也过了。”
石碑上的第二个字——“道”,也随之亮起。
只剩下最后一问了。
陆砚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体内翻涌的气血。
他知道,最后一问,才是最难的。
“第三问。”
老鬼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声音也变得飘忽不定。
“陆砚,你找了我百年,救女心切。”
“但如果你发现,救出来的岁安,已经不是原来的岁安了呢?”
“如果她变成了混元珠的器灵,没有了七情六欲,甚至……不记得你是谁了呢?”
“你,还要救她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刺入陆砚的心脏。
岁安……不记得我了?
变成没有感情的器灵?
陆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怎么?怕了?”
老鬼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如果你现在放弃,我可以保你一世荣华,甚至可以帮你重塑天道,让你做这世间唯一的神。”
“只要你……转身离开。”
陆砚站在石碑前,身形摇摇欲坠。
他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滴落。
“不。”
许久,陆砚抬起头,眼神虽然痛苦,却坚定如铁。
“只要她还是岁安,哪怕她是一棵树,一块石,一把剑……”
“我也要带她回家。”
“如果不记得我,那我就重新让她认识我。”
“一次不行,就十次。”
“十次不行,就百次。”
“哪怕花上千年,万年,我也要把那个会喊我‘爹爹’的小姑娘找回来!”
“这就是我的道!”
“谁也不能阻挡!”
“轰隆隆!”
随着陆砚的誓言落下,整个海底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石碑上的第三个字——“情”,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三个字连在一起——“心道情”。
“好!好!好!”
老鬼的虚影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中带着欣慰,也带着解脱。
“三问已过,心魔尽除。”
“陆砚,你终于……长大了。”
“老鬼!别装神弄鬼了!”
陆砚厉声喝道,“岁安到底在哪?!”
“急什么。”
老鬼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星光,“既然你通过了考验,那这归墟的真相,你也该知道了。”
“看好了。”
老鬼的手指一点石碑。
“嗡!”
石碑轰然碎裂。
露出的不是海底的泥沙,而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时空漩涡。
漩涡中心,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孤岛。
岛上,有一间茅屋,一片药田。
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田埂上,百无聊赖地数着蚂蚁。
“岁安!”
陆砚眼眶瞬间红了,就要冲进去。
“等等!”
老鬼的声音突然变得虚弱,“那里面……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你在外面过了一百年,里面……已经过了一千年。”
“什么?!”
陆砚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里面的一千年,对于她的肉身来说,只是漫长的沉睡。”
“但对于她的神魂来说……是实打实的一千年。”
“陆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一个拥有千年记忆,却只有十岁外表的孩子……”
“她可能……已经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岁安了。”
说完这句话,老鬼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陆砚一人,站在漩涡前,神色复杂。
一千年……
对于拥有漫长寿命的修士来说,一千年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于一个刚刚懂事的孩子来说,那是怎样的煎熬?
孤独,恐惧,等待。
“岁安……”
陆砚心中一阵绞痛。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冲进了漩涡。
……
孤岛。
茅屋前。
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下了数蚂蚁的动作。
她缓缓站起身。
那是一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脸,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孩童应有的天真烂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古井般的深邃与沧桑。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麻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活了无数岁月的老怪物,缩在了一个孩子的躯壳里。
“爹爹……”
她看着从漩涡中走出的陆砚,嘴唇微动,轻声唤道。
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颤抖。
陆砚看着她,心脏猛地收缩。
这就是老鬼说的变化吗?
那种眼神,让他感到陌生,感到心疼。
“岁安。”
陆砚强忍着泪水,张开双臂,想要像以前一样抱抱她。
“爹爹来晚了。”
然而,岁安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陆砚,眼中的沧桑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涌上来的委屈。
“你迟到了。”
岁安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你说睡五觉就来的。”
“我睡了……好多好多个五觉。”
“久到……我都快忘记你的样子了。”
陆砚的脚步顿住,心如刀绞。
“对不起……”
他跪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爹爹错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岁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渣、沧桑憔悴的男人。
那一瞬间,千年的时光仿佛倒流。
那个在归墟中苦苦支撑,靠着回忆父亲的笑容才没有疯掉的小女孩,终于回来了。
“哇——!”
岁安突然大哭一声,不顾一切地扑进陆砚怀里。
“爹爹!你个大骗子!呜呜呜……”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砚紧紧抱住她,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傻孩子,爹爹怎么会不要你。”
“就算是死,爹爹也会爬回来见你的。”
父女俩相拥而泣,哭声在孤岛上回荡。
远处,云昭从茅屋中走出,看着这一幕,早已泪流满面。
……
良久,哭声渐止。
陆砚擦干岁安脸上的泪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疼不已。
“岁安,这一千年……你是怎么过的?”
岁安抽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那是云昭当年给她缝的。
“我……我就跟它说话。”
“我说爹爹最厉害了,爹爹会打怪兽,爹爹会来救我的。”
“可是它不理我。”
“后来……后来我就不说话了。”
“我就睡觉。”
“梦里……有爹爹。”
听着女儿断断续续的讲述,陆砚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这一千年,她该有多寂寞?
“以后不会了。”
陆砚将岁安和云昭都揽入怀中,“我们回家。”
“回家?”
岁安抬起头,“去哪里?”
“回我们的家。”
陆砚看向天空,“那个没有神仙,没有妖怪,只有我们一家人的家。”
“可是……”
岁安似乎想起了什么,小脸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爹爹,那个怪叔叔走了之后,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陆砚一愣。
“就在那边。”
岁安指了指茅屋后面。
陆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茅屋后的空地上,插着一把剑。
一把断剑。
但那断剑的材质,竟然和开天斧如出一辙!
而且,剑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陆砚体内的盘古之心都剧烈跳动起来。
“这是……”
陆砚心中巨震。
“这是……盘古的脊梁?”
(第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