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新安县衙花厅。
县衙不大,但花厅修得讲究。三间敞厅,南面整扇格子门推开,对着一方小院,院里一棵老石榴树,花早谢了,枝上挂着青疙瘩。厅里摆了一张圆桌,不是方桌——圆桌坐得开,也挡得住,谁挨谁近谁远看不出来。
李安澜到的时候,日头正毒。她换了身正式一点的衣裳,藕荷色窄袖袍,银带,面纱没蒙——公主赴宴不蒙面,这是规矩。
墨惊尘跟在她半步后头,石青圆领袍,腰牌挂在腰间显眼的位置,玉佩换了一块——裂纹那块收起来了,换了块新的,白玉无瑕。圣子今天穿得人模狗样。
县令赵德明在花厅门口接的。
四十出头,白面微须,五品县令的服色穿得齐整,腰带上挂着铜鱼袋,笑得殷勤但不谄——这种人见过世面,知道什么时候该弯腰什么时候该直腰。
"下官新安县令赵德明,参见公主殿下、驸马爷。"
他单膝跪了,不深不浅,刚好是县令见公主的礼数。
李安澜虚抬了一下手。"赵县令不必多礼,本宫路过贵县,叨扰了。"
"殿下说哪里话!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他站起来,侧身引路。目光在墨惊尘脸上停了一瞬——快,像蜻蜓点水,但李安澜看见了。
花厅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靠东首,圆桌右边第二个位置。五十来岁,身量中等,面色偏黑,颧骨高,眼角有细纹,穿从五品别驾的服色,桌上搁着一顶乌纱帽——他没戴,披发,用一根木簪绾着。
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动作不快,但稳,像从椅子上起来之前想好了每一步。
"下官陕州别驾王弼,参见公主殿下。"
他没跪。别驾五品,公主超品,按礼该半揖。他半揖了,腰弯了四十五度,不多不少。
李安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移开。
"王别驾不必多礼。本宫听闻王大人管着陕州兵粮驿传,一路辛苦。"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他直起腰,目光迎上来。不躲。眼睛黑,深,像两口枯井。
李安澜笑了。笑意只到嘴角,没到眼睛。
"驸马,见过王别驾。"
墨惊尘上前一步,拱手。"墨惊尘。"
"久仰。"王弼也拱手。两个男人的手在半空碰了一下,握了半息,松了。
李安澜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两个人握手那一瞬,墨惊尘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分。不是敌意,是试探。王弼回握的力度比正常重了半分。
"坐吧。"赵德明搓着手,笑呵呵地打圆场。"菜都备好了,凉了可惜!"
圆桌四个位置。赵德明坐北首主位,李安澜坐西首——面朝院子,背对厅壁。墨惊尘坐在她左手边,王弼坐在她右手边。
李安澜落座的时候扫了一眼桌面。八道菜,不奢华,但道道有讲究——黄河鲤鱼、陕州糟肉、新安驴肉、崤山木耳、还有一道汤,瓦罐煨的,盖子没揭。酒是本地黄酒,温在锡壶里。
"粗茶淡饭,殿下莫嫌。"赵德明殷勤地拿筷子点了点。"下官特意让灶房备的,都是本地风味——"
"赵县令有心了。"李安澜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木耳。"本宫一路从华阴过来,潼关的兵卒比往常多,到了贵县又见铁甲骑过境——陕州一带,近日不太平?"
筷子落下去,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
桌上安静了一息。
赵德明的筷子悬在半空,没敢夹菜。他看了一眼王弼。
王弼端起酒杯,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
"回殿下,铁甲骑是下官调的。河西大营换防,借道陕州,走潼关出关。兵部有公文。"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双手递到李安澜面前。公文。盖着兵部印。日期是上个月。调兵数目、路线、事由,写得清清楚楚。
李安澜没接。看了一眼。
"河西大营。秦叔宝的兵。"
"是。"王弼收了公文。"殿下英明。"
"王别驾亲自押队?"
"下官奉命协理粮道。兵是秦将军的兵,路是下官的路。"
"秦将军的人到了新安,住哪了?"
"县衙后营暂歇。"
"几日了?"
"今日第三天。"
李安澜夹了一筷子驴肉,慢慢嚼了。
"本宫记得,河西大营换防,按例该走蒲津渡,过河东。怎么绕到潼关来了?"
王弼的杯子停在唇边。
"蒲津渡桥面修缮,过不了重甲。绕道潼关多走两百里,但路宽。"
"两百里。"
"是。"
"铁甲骑走山路,两百里多耗三天。"
"是。"
"三天。"
李安澜把筷子搁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温的,不烫。
"王别驾算得真精。"
王弼笑了。笑意到了眼睛——这回到了眼睛。
"殿下过奖。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
"兵部公文,驿路调度,皆有成例。"
"成例里没有绕两百里走潼关这一条。"
"桥修是变数。"
"变数。"
李安澜把酒杯放下。她转过头,正对着王弼。两个人隔着半张圆桌,目光碰上。
"本宫听说,王别驾是秦王府出来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赵德明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赶紧捡起来,脸白了。
王弼没动。杯子搁在桌上,手指离开杯壁。
"殿下消息灵通。"
"驸马的消息灵通。"
墨惊尘坐在旁边,没说话。他的手搁在桌下,拇指按着刀鞘口的铜皮。
"王别驾既然是秦王府旧人,调兵绕道潼关——"李安澜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兵部的意思,还是秦王的意思?"
花厅里安静了。
石榴树上一只蝉叫了一声,尖的,刺耳朵。
王弼看着她。看了三息。
"殿下觉得呢?"
"本宫不觉得。本宫问你。"
王弼的手指在杯壁上点了一下。
"殿下回京,秦王殿下遣下官在此迎候。公事之外,有私谊。"
"私谊。"
"秦王殿下与公主殿下——"
"说。"
王弼顿了一下。他放下酒杯,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
"秦王殿下托下官带一句话给殿下——'长安的门,一直开着。'"
李安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没动。
墨惊尘的拇指在刀鞘铜皮上压了一下,没出声。
赵德明坐在对面,额头上的汗淌下来了。他拿袖子擦了一下,手抖。
安静了很久。
蝉又叫了一声。
李安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喝完。
"替本宫谢秦王殿下。"她说。声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宫到了洛阳,自会修书。
王弼点头。没再多说。
他拿起公筷,给李安澜夹了一筷子黄河鲤鱼。
"殿下尝尝这个。黄河水急,鱼肉紧。"
李安澜吃了。
一顿饭吃到最后,谁都没再提秦王,没再提铁甲骑,没再提潼关。赵德明硬着头皮敬了三杯酒,话越来越多,从县里的赋税聊到今年的麦收,从麦收聊到他小儿子在国子监读书。
王弼吃得少,话少,偶尔接一句。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李安澜脸上,但不再试探了——试探完了,该知道的知道了。
墨惊尘全程没怎么说话。吃了半碗饭,喝了两杯酒,给李安澜斟过一次酒,手稳,一滴没洒。
散席的时候赵德明送出来,一路送到花厅门口,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王弼走在最后。
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驸马爷留步。"
墨惊尘站住了。
王弼看着他。目光和花厅里不一样——少了那层官场的壳,露出底下一点真东西。
"圣子。"他说。
墨惊尘的瞳孔缩了一下。
王弼没再多说。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墨惊尘站在花厅门口,看着王弼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李安澜在前面,已经走到院子里了。她没回头。
墨惊尘追上去,跟在她半步后头。
出了县衙大门,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
李安澜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他叫你圣子。"她说。声音不大。
"嗯。"
"李世民的人知道你是圣子。"
"嗯。"
"李世民的人知道我是巨子。"
安静了一会儿。马车动了,往回走。
"长安的门一直开着。"李安澜睁开眼。看着车顶。
"是笼子。"墨惊尘说。
"是笼子。"
她把面纱拿起来,没蒙上,攥在手里。
"明天走洛阳。"
"嗯。"
"看看那扇门后面到底关着什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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