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院门走出去,大太阳还高高挂着,树影斜斜铺在地面上,一块块叠在一起。脚踩在沙石地上,细碎的摩擦声不停传来,听得人心里发稳。
只是这声音,跟之前山道上那片错位落叶的感觉一模一样,处处透着不对劲。
但我半点不急。
阴阳宗少主,平日里本就该是这副懒散摸鱼的样子。
我慢悠悠晃过前庭,袖子随意甩着,神态松弛,看着就像刚被宗主训完话,心里烦躁、敷衍赶路的模样。实则余光飞快扫遍院内每一处角落,半点细节都没放过。
东边墙根的矮竹丛,昨天还整整齐齐贴着地面生长,今天偏偏有一根竹尖折断了,断口新鲜平整,压根不是风吹雨打能弄出来的痕迹,一看就是有人翻墙翻越时,不小心蹭断的。
我心里嗤了一声。
可以啊,查我都查到我院子里来了?
我面上不动声色,径直推门进屋,反手轻轻一带,咔哒一声落上木门闩。屋内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熟悉的檀香混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没挪步,耳朵轻轻一动。
荒古圣体强化的五感,三十步内蚂蚁爬土的细微动静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有人偷偷闯进我屋子动过手脚。
床边的青绸帘子垂得笔直,透着一股刻意规整的别扭。我早上出门随手把帘子搭在挂钩上,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书案上的香炉偏了整整三寸,炉盖敞开着,里面的香灰冰凉彻底,明显有人来过、点过火,却根本不是我动的。
最显眼的是枕头底下那枚玉佩。我伸手摸了一下,触感冰凉,温度明显不对,铁定是被人偷偷抽出来查看过,又匆忙塞回去,没来得及捂热。
有人闯进来探查过了。
这人手法很老练,收拾痕迹也算干净,换做宗门里任何一个普通弟子,绝对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惜,他们碰上的是我。
我走到桌前,慢条斯理提起茶壶倒了杯茶水,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沫,小口抿了一下。水温不冷不热,刚好是我清晨泡下的温度。
单凭这点就能判断,翻我房间的人极有耐心,一直等到我离开别院、周遭无人,隔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敢偷偷动手,深谙避人耳目、暗中探查的门道。
我放下茶杯,指尖轻轻蹭过桌面浮尘,抬手凑到鼻尖轻嗅。
一股极淡的药味钻入鼻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这味道我熟,是执事堂专属的驱虫粉,专门用来驱散山间毒虫湿蚁,寻常外门弟子根本接触不到。能拿到这种药粉、还能肆无忌惮靠近我专属别院、不触发宗门警戒的人,身份绝对不低。
不是资深杂役,就是宗门长老那一拨的自己人。
我嘴角微微一扯。
看来暗中盯着我的,根本不是外界的血煞宗,而是宗门内部的人。
这样反倒省事,不用我费心去猜幕后之人的来路。
我走到床边,伸手一点点把揉乱的被褥铺平摆正,动作随意散漫,每一处细节都严格按照原样复位。取下腰间玉佩,攥在掌心捂热,确认温度和自身气息贴合后,才重新挂回腰间。
做完这一切,我踱步坐到窗边藤椅上,双腿随意翘起,盯着院中的老槐树静静发呆,一副百无聊赖、毫无防备的模样。
阳光穿过层层枝叶,细碎的光斑落在脸上,明暗交错。
我眯着眼,声音压得极低,刚好只能自己听见:“想找我把柄、抓我证据是吧?行,那我就多给你们留点机会,别到时候说我不给面子。”
话音落定,我不再动弹,指尖轻轻敲着藤椅扶手,节奏缓慢均匀,和白天楚狂人盘问我时的敲击频率一模一样。
白天,楚狂人是在试探我是否误入歧途、修了旁门邪道。
而现在,我在静静等着藏在暗处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山后先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耀眼的天光慢慢转灰、变暗,最后院角的石灯自动亮起,晕开一圈昏黄微光。
我始终坐在窗边,没点灯烛,也没传唤杂役,就安安静静待在阴影里,俯瞰着院内的一切动静。
快到子时,寂静的山林深处,终于传来两道细微的脚步声。
两个人,一重一轻。
脚步重的那人,落地稳得离谱,全程几乎没有声响,绝对是修为不低的练家子。脚步轻的那个呼吸刻意压制,气息漂浮,明显是怕动静太大暴露行踪。
两人没走宗门正经步道,刻意绕开所有巡防岗哨,顺着后山断崖的隐秘密道摸上来,最终直奔一处废弃药田。
药田深处有座荒废破庙,早已无人打理,平日里根本没人涉足,是偷偷密谋的绝佳地点。
我压根没起身去窥探。
没必要追着去听墙角。
我心里清楚,这种紧邻宗门禁地边缘的地方,不会触发护山大阵警报,还能完美避开所有日常巡查,最适合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不到,远处就飘来一阵压得极低的低语声。
“楚渊近日行踪全部摸清,每日辰时出房,巳时归院,往返只会经过茶水房和东廊。但他气息极不稳定,昨日登主殿时,体内有金色纹路短暂浮现,异象十分诡异。”陌生的嗓音阴沉沉的,刻意压着腔调,带着血煞宗独有的阴冷感。
紧接着,一声冷嗤响起。
“金纹?那根本不是什么机缘异象,就是功法反噬的征兆!依我看,这小子就是修炼了邪门功法,快要走火入魔了!”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我心里瞬间有了答案。
陈锋。
果然是他。
陈锋的声音继续传来,满是阴狠算计:“你回去转告厉长老,楚渊近期行为诡异反常,经常深夜独坐不睡,摆明了在偷偷修炼邪功。昨日还有人亲眼看见,他私自撕毁宗门典藏,焚烧古籍残页,那可是正统《阴阳九转心经》的原本!”
对面的黑衣人低声追问:“陈长老可有实据?空口无凭,难以扳倒少主。”
“放心。”陈锋的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十足的阴险,“三日之后,断龙崖西侧岩洞。我会把所有物证放在那里,包括他焚烧典籍的纸灰、私藏的魔道符箓。你们提前安排好,到时让宗门巡防弟子恰巧发现,坐实罪名。”
“这法子绝妙。”黑衣人低笑出声,“一旦敲定他窃取秘典、勾结魔道的罪名,就算宗主再护短,也万万保不住他。”
“保?”陈锋冷笑连连,野心毫不掩饰,“我要的从来不是他一个人死。我要的是阴阳宗大乱!只要他的少主之位被废、身份黜落,长老会就能重新推选继承人。我隐忍经营二十年,凭什么一直屈居一个毛头小子之下?”
窗边,我指尖依旧不紧不慢地敲着藤椅扶手,神色平静无波。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有人忌惮我的实力、想除掉我。
是有人盯上了我的位置。
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我本来就只想安安稳稳混日子、躺平当少主,半点争权夺利的心思都没有。结果倒好,我不急着上位,这帮人反倒急着赶我下台。
不过也好。
你既然这么想演戏,那我就好好陪你演到底。
你想凭空栽赃、捏造罪证?没问题。
但你最好记住一件事。
认认真真演戏的人,最怕的就是我这种完全不按套路来的疯子。
我站起身,走到院中石桌旁,倒掉壶里彻底凉透的茶水,重新烧水泡了一壶新茶。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起,在月光下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轻轻笼罩着石桌。
我给自己倒满一杯,抬手对着夜空虚虚敬了一下。
“敬你啊,陈长老。为了搞垮我,台词剧本都编得这么周全,属实不容易。”
说完,我仰头一饮而尽。茶水带着淡淡的涩味,却格外提神。
放下茶杯,我转身往屋里走,临进门的瞬间,余光扫过院墙角落。
那块白天被我发现的翘起瓦片,依旧原样待在那儿,没人动过。
我轻笑一声,进门落锁。
屋内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
我靠着门板静静站着,耳边听得清清楚楚。屋外风声掠过树梢,虫鸣此起彼伏,远处山林偶尔传来几声野兽低吼,一切看着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但我清楚,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被动被人探查、被人猜忌的少主。
我是坐等这场闹剧开幕的看客,更是随时能掀翻整个舞台的人。
我走到床边躺下,闭上双眼。
明天还得继续装普通、装平庸,不能熬夜,得养足精神。
就在意识即将沉寂、快要入睡的瞬间,我忽然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轻声开口。
“下次再派人翻我房间,记得换个味道的药粉。驱虫粉味儿太冲,把我枕头都熏臭了。”
话音落下,我翻身朝里,彻底闭眼入睡。
院外,夜风卷起几片落叶,轻轻飘落在窗台上,刚好盖住我白天留在窗边的一枚浅浅指印。1
大大,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