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是圣上?”话音落下,连侯峰自己都难以置信,浑身止不住战栗。
陈砚朝西拱手一礼,淡声道:“没错。此时你心中定然费解,既然圣上早已察觉你侯家图谋,却又为何迟迟未曾降罪?”
不等侯峰答话,陈砚缓声道:“自然是当今圣上念你祖父当年的潜邸从龙之功,再加如今依仗你父兄戍守北疆、抵御魔族,况且目前侯家尚未做出构陷忠良之举,这才不忍斩尽杀绝。恰逢你领兵征剿山寨,圣上便命我与舅舅沈鸿暗中监察,看侯家是否再生出格行径。”
陈砚忽地话锋一冷:“谁料你侯峰竟如此胆大妄为,竟当真打算构陷我镇国公府。你不妨细细想想,倘若你大胜而归,顺利栽赃我舅舅沈鸿通敌叛国,待到回京面圣,侯家又会是什么下场?”
侯峰冷汗涔涔,被陈砚这番话唬得哑口无言。
陈砚见火候差不多了,接着开口道:“这第二件事,便是我要钱。”
侯峰一愣,脱口道:“你要钱?”
陈砚深知失言,慌忙朝西面拱手。
接着冷眼看向侯峰,说道:“你父亲侯振岳是否已吩咐于你,将大批财帛分藏各处地点?”
见侯峰,心生疑虑,陈砚淡淡解释道:“我说这话,并不是让你交代出这些藏匿之地,你们藏在何处,圣上早已探查得一清二楚。
圣上本不看重侯家这些金银,让你们尽数上交朝廷。也是为你侯家考虑,你父亲暗中囤积财宝,并非赃物,无非是提防将来一朝倾覆,为侯家预留后路。
可你侯家既决意世代镇守北境抵御魔族,若私下为家族预留后路,仅此一桩,便足以招来满门抄斩之祸。
你父亲侯振岳乃是圣上倚重之人,只要侯家主动交出这所有积蓄,斩断私下留存的退路,圣上或可网开一面,留给侯家一线生机。”
侯峰心中起疑,谨慎道:“圣上既已知晓藏匿地点,自去取走便是,何必让你来问我?”
陈砚闻言冷声道:“其中缘由你怎会不懂?半数财帛藏在你的母族临州苏氏府中,倘若朝廷直接派兵查抄,必然会被问罪牵连你苏氏满门。圣上不愿无故株连你的母家,才命我前来劝你主动交出财物。”
陈砚此举并非多此一问。实则他也并非全然知晓侯家财帛的所有藏匿地点,只知晓其中部分金银寄存在侯峰母族临州苏氏。
当今圣上驾崩后,六王爷篡权夺位,侯家彻底倾覆。
在陈砚做相关事件任务的时候,偶然得知临州苏氏藏有侯府财物。但其余各处藏金之地皆一概不明,故而只能借劝诫之名,逼迫侯峰主动全盘说出。
侯峰沉思片刻,陡然抬眼,目光锐利,话锋一转质问道:“你既为圣上办事,又为何勾结苏梦娘,将我诱骗至此?”
终于反应过来了!!!
陈砚暗叫不好,急中生智道:“你以为只有你能拉拢劝降黑风寨首领?苏梦娘早已归心圣上,此次起兵,唯一目的便是探查侯家是否真有不臣之心。”
侯峰听完说辞,心神彻底大乱,低声道:“那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陈砚直言道:“写下各处藏金地点和凭据,待我派人起出所有金银,送回京城交于圣上。”
侯峰点头默许,又问道:“还有吗?”
陈砚平静道:“还有第三件事。”
侯峰不解道:“什么?”
陈砚一字一顿,道:“你的项上人头。”
侯峰被气笑了:“呵,先前第一件事,不就是取我性命吗?”
陈砚本想让侯峰写下认罪文书,诱之写下侯家图谋构陷镇国公府之事,却又暗自摇头,此人太过机敏,绝不会写下这般留下侯家把柄的文字,况且方才说辞本就破绽百出,若是步步紧逼,反倒会让侯峰回过神察觉漏洞,之前的所有谋划全盘落空,只得退而求其次。
陈砚缓缓道:“你今日自刎于此,此事便就此封存了结,对外只宣称你剿匪途中因公战死,保全侯家颜面,圣上亦会既往不咎。”
侯峰冷笑几声,开口道:“呵,若是押我回京明正典刑,势必离间圣上与我父兄的君臣情分,难怪你直言我今日必死于此。”
陈砚一阵汗颜,暗道:你今日必死,那是放狠话呀,你在理解什么?放狠话当然要这么放狠话了,难不成要说容我给你摁摁腿?
不过从结果来看,好像也行。
陈砚正打算解绑侯峰,让他写下所有财帛藏匿地点与亲笔凭据。
又觉不妥。侯峰乃是四品武道高手,纵使先前被苏梦娘重创,战力折损大半,可一旦暴起发难,以他如今的实力,依旧难以招架。
为防中途生变,陈砚先行移步厅外,唤来几名身手不俗的寨中好手守在四周,手中又握有凝劲筒这等杀器,任侯峰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布置妥当,他示意身旁两名山匪上前,解开捆缚侯峰的粗绳,随即递过纸笔。
侯峰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没有多余拖沓,俯身执笔,刷刷落笔写下。
片刻落笔,侯峰抬眼看向陈砚,冷声道:“写完了。现在,该取我的项上人头了?”
陈砚轻轻摇头,淡淡道:“不必急着赴死。现在,你出城去劝服寨外大军退兵。”
侯峰闻言,嗤笑道:“你竟敢放我出去接触大军?就不怕我当场接管兵权,率军反扑,踏平整座黑风寨?”
陈砚摇头道:“你不会。你不敢拿整个侯家的存亡赌一时意气。”
“整个侯家,哈哈,整个侯家!”侯峰眼底起伏不甘,“哼,你又懂什么!我父亲心中从来只有我大哥!北境兵权、军中战功、家族资源,所有好处尽数偏向侯峻!我手握数万大军,大可就地拥兵自立,何苦乖乖任由你们拿捏性命?”
陈砚缓缓道:“你父亲心中最疼惜的人,从来都是你啊。”
“他将你长兄留在凶险无比的北境浴血历练,执掌兵权、直面魔族厮杀,却始终不肯让你踏入北疆半步。不是厌弃你,是北疆刀兵无尽、生死难料,他舍不得让你身陷绝境、以身犯险。”
侯峰身形一怔,眸色微动,一时无言反驳。
“你仔细想想。”陈砚继续缓缓开口,“你兄弟三人,你父亲时常夸你长兄勇武、夸你幼弟机敏,唯独对你却十分严苛、事事约束。
可大错特错!旁人都可以误解你父亲的偏爱,唯独你不该这么想。你并不知道,你父亲是对你寄予了厚望啊。”
“京中的大小事务、家族的所有后路,他都交由你来打理。为什么?
最重要的是,侯家大半用来保全宗族、留作后路的金银财帛,都寄存于你的母族,临州苏氏。为什么?”
“你父亲早为你铺好了万全退路,倾尽心思护你安稳,这份拳拳父爱,你竟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吗?”
侯峰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心中震颤,多年深埋心底的不甘与委屈,竟一点点松动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