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侯峰一身重甲,亲领两万主力稳步登山,直扑黑风寨而来。
一路行进虽是顺风顺水,他仍始终不曾彻底放松警惕,以防生变,每隔数里便留下一营兵马驻守要道。
行至半山腰平缓山道,廖爷领着一队山寨人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在廖爷身后,赫然站着虎大勇等四名本该已故的叛寨首领。
廖爷甚是恭敬道:“拜过侯帅。”
侯峰勒住座下战马,目光仔细审视着众人,瞧见众首领身上皆带着伤势,已是血迹斑斑,当即疑心问道:“约定投诚的七位首领,怎么只有你们五人?其余二人何在?”
廖爷俯首躬身,恭谨回道:“回大帅,此事说来话长。其余两位首领留在山寨看守苏梦娘,唯恐她寻机逃脱。”
侯峰领旨征讨黑风寨,深知苏梦娘一身武道强横,绝非轻易便能受制之人。
疑心渐起,皱眉问道:“苏梦娘本领高强,你们单凭一剂软筋散,怎能稳稳困住她?”
廖爷早已备好说辞,上前解释道:“大帅英明,今日行事并不太顺利,我们提前三日,持续在苏梦娘日常茶饮之中掺入微量药粉,日积月累消磨她的劲力,待到今日宴席,再添一剂猛药,她一身劲力却也只耗去大半。
可即便如此,那苏梦娘依旧凶悍难当,我们七位头领拼死缠斗,折损四人方才将她制服。剩下两位头领也身负重伤,此刻正在寨内疗伤。”
侯峰看向身前的五名首领,皱眉问道:“你说折损四人?”
廖爷闻言,当即双膝跪地。
他身后那四具被不死术操控的尸首,头颅齐齐滚落。
砰砰砰砰!重重砸在石板山道上。
其中一颗,一路哒哒哒,正滚到侯峰战马蹄边。
陡生变故!侯峰身侧一众亲卫立即拔刀出鞘,直指跪伏在地的廖爷。
廖爷心头一紧,心中暗骂陈砚,不知道他出的什么鬼主意,却也只能伏地不起。
侯峰坐在马上,看着脚边滚动的人头,对着身旁亲兵吩咐道:“去,查看一下。”
数名亲兵快步上前,查验四具尸体,又拾起地上滚落的首级,仔细翻看脖颈处的刀斩创口。
亲兵回身回禀道:“大帅,确是虎大勇等四位头领,致命伤皆是利刃斩颈所致。”
侯峰看向廖爷,沉声问道:“皆是苏梦娘所为?”
“正是苏梦娘。”廖爷应答道。
听完这番叙述,侯峰心中戒备已然散去大半,却依旧故作厉色道:“出了这般重大变故,你方才为何不提前道明?”
廖爷伏于地面,连连叩首,道:“回禀大帅!属下自觉办事不利,想着初次为大帅效力便出现这般折损,心中惶恐羞愧,不敢贸然上报,甘愿领受大帅任何责罚!”
这番话奉承得侯峰心中颇为舒畅,缓缓开口:“这四人虽已然身死,却也是为归顺朝廷拼死效力的有功之人,怎可将遗体随意丢弃在此。来人,将尸身头颅尽数收敛,随大军一同带上山,事后予以厚葬,以慰亡魂。”
麾下军士应声上前,收拾四具尸体。
廖爷垂着头,心中万马奔腾!这陈砚小子的鬼点子竟当真管用!
侯峰看向廖爷道:“你也起来吧,本帅行事只论结果。此番大局已定,你们有功在身,些许波折不必深究,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说罢抬手示意廖爷前方引路,大军继续向着山顶大寨行进。
队伍抵达至黑山寨,侯峰驻足凝视良久,心中既有谨慎之意,又难掩心底激动。
朝廷先后三次发兵围剿黑风寨匪寇,屡屡受挫,唯有他兵不血刃便抵至寨门。待剿灭黑风寨这份大功一旦落定,定能得到父亲赏识。
待先行入寨巡查的士卒,回报寨中并无埋伏。
侯峰才将大军留在寨外待命,只带领随身亲军营进入山寨。
毕竟首功,自然要握在自己心腹手中。
踏入寨内道路,沿途随处可见倒地的尸首,处处像是刚刚经历一场惨烈厮杀,侯峰残存的几分疑虑再度消减。
此时陈砚、苏梦娘一众山匪便隐在极高暗处,静静俯视着下方山寨动向。
侯峰一行被廖爷恭迎入寨中,一路直达聚义厅门前。
众人驻足,没再踏进,良久未动。
苏梦娘疑惑,问道:“他们在扛的是什么?咦,那白布下面盖着什么东西?”
陈砚答道:“是虎大勇四位首领的尸首。”
苏梦娘一愣,嫌弃道:“啊?之前不是说已经埋了吗?难不成又被你挖出来了,好恶心!”
......陈砚一阵无语,人不是你砍的吗?
他偏头瞥向一旁的鼠人,努了努嘴,道:“不是我,是富贵干的。”
富贵当即挺胸抬头,满脸自得,叽哇叽哇一通比划。
陈砚顺势解释道:“就是做给侯峰看的。此人心性多疑。再完美的说辞都是无用,唯有真实的布景,再由他自行脑补出今日黑风寨经历过的内乱厮杀。才能彻底卸下心中戒备。”
相隔距离太远,下方厅前的交谈自然听不真切,想来不过是侯峰故作缅怀之类的场面客套话。
此时侯峰已然踏入聚义厅,遮挡了暗处众人的视线,厅内景象再难窥探。
陈砚拍了拍手,清了清喉咙,吩咐道:
“所有人听我调度!”
“全体立刻去聚义厅集合拜见侯峰。”
“统一标准、统一演技!神态、表情、站位、台词全部按剧本走。”
“不许即兴发挥、不许穿帮、不许拉胯,全员只能一遍过,谁都别演砸了!”
兵刃相见必有伤亡,兵不血刃方为上策。
侯峰亲卫,自然有的是高手,直接下毒极易被察觉,但若掺入无色无味的助眠泻药,便能悄无声息的瓦解这数百亲兵的战力了。
陈砚继续有条不紊的交代道:
“后厨循序渐进,按顺序上菜。”
“别直接就上加药的酒菜,先正常走接风流程稳住人心。”
“侯峰带的五百亲兵全部分散安置,不要聚众扎堆。”
“劝酒词记牢了,也别上去自己嘎嘎乱喝,以劝为主。”
“好了,别愣着了,都动起来。”
一旁的沈鸿看着陈砚有条不紊、条理清晰的安排战局,有一瞬甚至觉得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外甥,竟陌生无比。
不多时,有人匆匆来报:“陈大人,侯峰已然发话,要先行带苏寨主上堂问话。”
陈砚侧首看向身旁的苏梦娘,叮嘱道:“待会儿的说辞你可都记牢了?务必稳住状态。”
苏梦娘点头,自信道:“放心吧,都记住了。”
陈砚依旧不放心,再次叮嘱道:“上堂之后尽量周旋拖延,能拖一刻是一刻。等我们彻底掌控寨外所有驻军,再伺机收网发难。”
苏梦娘不耐烦的摆摆手:“哎呀,我你还信不过?放心好了,一字一句,我都记熟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事,回头叮嘱道:“陈哥哥,你别忘了,我明天第一要吃鱼香肉丝,第二是吃锅包肉,第三……”
话没说完便被陈砚打断道:“知道了,知道了。先干正事。”
不多时,几名山匪便押着被粗绳捆绑的苏梦娘走入议事大厅。
高坐主位的侯峰抬眼望去,甚是讶异。这还是首次近距离观察苏梦娘。
往日只听闻黑风寨苏寨主威名赫赫,却从未想过竟是这般稚嫩的女娃娃,全然不似传闻中杀伐果决的山匪首领。
侯峰俯视着苏梦娘,讥讽道:“呵,苏寨主,世事无常,你可曾料到?一年前你断然拒绝我的拉拢,不肯归顺朝廷,不过短短时日,如今我端坐黑风寨主位,你反倒成了阶下之囚。”
苏梦娘歪头思考片刻,才开口道:“侯大人,我愿归降。”
侯峰闻言,嗤笑道:“事到如今才想着投降,未免太迟了。”
苏梦娘又是一阵皱眉思索,片刻后才缓缓道:“侯大人,我尚有可用之处。”
侯峰顿时提起兴致:“哦?那你说说,你有什么用处。”
苏梦娘解释道:“寨中大半弟兄都是跟随我多年的亲信,对我忠心耿耿。我愿意带头归顺招安,安抚手下众人,避免双方厮杀,白白折损兵马性命。”
侯峰略一思忖,身子微微前倾:“说得倒是轻巧。你如今这般爽快要归顺?莫不是心中藏着别的盘算。”
苏梦娘故作无奈道:“如今黑风寨大势已去,我实在不忍寨里弟兄白白丢了性命。若是由我出面劝服众人,侯大人也能安稳拿下黑风寨。只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侯峰沉吟片刻:“条件说来听听。”
“第一,赦免追随我的所有弟兄死罪,从轻处置;”
话音刚落,苏梦娘脱口而出:“第二,是锅包肉!”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慌忙补救道:“第二,是准许我亲自……哈哈,我方才怎么脱口说出锅包肉了。”
说到最后她没忍住直接笑场,低声懊恼道:“糟了,又忘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