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十二张选票念完,到头来仅有三票死票。
苏梦娘满脸疑惑,抬眼看向陈砚,惊奇问道:“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陈砚从容一笑:“当众举手表决,大家难免碍于人情,不敢遵从本心。匿名投票便没有这份顾虑,得出的结果自然是众人心里真实的想法。”
苏梦娘听完先是轻轻点头,紧跟着又摇了摇头,仍困惑道:“可你明明只是阶下之囚,身处我们黑风寨之内,谁又能顾及你的颜面呢?”
陈砚抬手轻轻一拍手掌:“聪明!你这话算问到关键之处了。投我生票的他们,顾及的未必是我,也有可能顾忌的是你。”
苏梦娘更懵了,接着摇头道:“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顾忌我干什么?”
陈砚接着说道:“也有可能顾忌的是一日三餐,丰衣足食。”说罢停顿片刻,扫向在场众位首领:“也可能是顾忌侯峰许诺的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苏梦娘只是年龄小,童心未泯,却心思通透,虽然不明缘由,但也读懂了陈砚的话中之意。
苏梦娘闻言蹙起小小的眉毛,咬着手指,面沉似水,冷声问道:“几个?”
“七个。”陈砚如实回答。
聚义厅中的一众首领,自然听懂了陈砚在说什么,当中一人猛地一拍桌案,豁然起身厉声喝道:“放肆!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面对那人厉声的斥责,陈砚见状,适时闭口,不再多言。
他现在只求活着。
既然已经点破玄机,便也没必要再刻意激怒在座的一众首领。
此刻他心里已有九层把握能够平安脱身。
其一,苏梦娘的逆鳞便是讨厌别人欺瞒自己。在她查清实情之前,绝不会容许其他人对唯一知情的自己下手。
其二,这帮首领投靠侯峰本就是贪图好处。侯峰可以许诺的高官厚禄,身为镇国公独子的他照样能够兑现。
方才这番话,就是故意捅破这层窗户纸,让大家摊开底牌。如今依附侯峰的只是一部分人,自己把利害挑明之后,不管众人愿不愿意归顺自己,他都可以开出优厚条件。再加上本来就有心向朝廷的人,借着从众心理,说不定可以把所有人拉拢过来。
倘若商谈顺利,借着这次机会一举除掉侯峰也未尝不可能。
毕竟今日深入敌营也是纯属意外,眼下这已是胜算最高的办法。
就算待会儿情况失控,他依旧可以抛出众人渴求的情报当作底牌来保全自己。
一众首领闻言哗然,低声咒骂不止,更有几人按捺不住,愤然起身,步步逼向陈砚。
就在此时!苏梦娘稚嫩的小手狠狠拍在案上!
砰!整张厚实的檀木长桌应声炸裂,顷刻间碎作漫天木屑,轰然塌落在地。
方才还嘈杂喧闹的聚义厅,瞬间死寂鸦雀无声。方才出声斥责陈砚的那名首领,更是脸色发白。
苏梦娘褪去所有稚气,冷冷扫过下方一众首领,冷声道:“这么说来,你们当中,是真的有人一直在骗我咯?”
刚才的场面,也着实将陈砚也吓得不轻。却也强行稳住心神,清了清嗓子,准备进行下一步骤。
他上前半步,沉声开口:“苏寨主,请听我一言?......”
话音尚未落尽,便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故!
竟有一名暴躁首领瞬然拔刀出鞘,寒芒乍现,他纵身掠出,怒喝出声:“宵小,死到临头竟还敢妖言惑众!”
唰!刀锋直劈向陈砚面门而来!
原主自小便跟着舅舅习武,虽说武道天赋平平,但凭借镇国公府的底蕴,各类天材地宝源源不断,也堪堪修到了三品之境。
三品武者便可催动体内劲气,纵身一跃便能窜出丈余,这是人族五大武道分支共同的基础门槛,无论带甲、御刃、影者、控弦还是玄策,到了此境方能真正将劲气运用于实战。
而出手突袭这名首领,修为已是五品。
二者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以陈砚三品的境界,根本来不及完整闪避。
千钧一发之间,他来不及细想,孤注一掷,抬手伸出双指,硬朝着劈落的刀锋迎去。
铮!一声轻响。
陈砚的双指,竟稳稳将飞驰而来的寒刃夹在半空。
那名突袭的首领瞳孔骤缩,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愕。
可惊愕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瞬!
砰!鲜血四溅,首领的头颅应声滚落。
越过轰然倒下的身躯,陈砚才看清,咫尺之外,身形娇小的苏梦娘正单手持刀静静立在那里,稚嫩的脸上沾着点点血迹。
他赌的从来不是自己能够接住这一刀。
他赌的,是苏梦娘!
赌她绝不允许手下叛徒,在她面前杀人封口!
性命只有一次,这一场豪赌,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过往九十九次游戏轮回,他见惯尸山血海,看过无数厮杀殒命,早已对杀戮麻木。
可那些终究只是冰冷的数据而已。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意识到,这里是真实的乱世。
刀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
哪怕早已在游戏中目睹过千百次人头落地,这一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依旧让他胃中一阵剧烈翻涌。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惧。
聚义厅里瞬间死寂一片。
剩下的几个首领彻底吓破了胆,膝盖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扑到苏梦娘脚边,额头死死贴着地面,颤声辩解道:“苏寨主!此人定然是朝廷派来挑拨离间、扰乱我军心的奸细!朝廷大军压寨的紧要关头,万万不可轻信他的诡言!”
完蛋了。
陈砚太清楚苏梦娘的为人。
她不怕手下叛逃、不怕众人求财、甚至不怕你想杀她!
她唯独最恨的,是你死到临头之时,却还在骗她。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隐忍什么。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头,看向陈砚,似乎在向他确认什么。
陈砚也知道,她是在等待什么。
此刻的苏梦娘已然陷入失控状态,此时的她对黑风寨众首领都已失去了信任。
于是她把仅有的信任寄托于自己这个外来者,对她而言一个纯粹陌生人的身上。
这也是陈砚觉得苏梦娘脑回路清奇的地方,倘若不是经历过多次游戏轮回,他也是理解不了的。
陈砚打算开口劝解,劝她不宜继续杀戮。
这些首领牵扯后续全盘布局,若是尽数诛杀,剩余人积怨加深,局面彻底失控,就算他有先知之识,也未必能安然走出黑风寨了。
可他刚想张口,还未及出声,便又是噗嗤一声。
鲜血飞溅,方才跪地进言的首领,转瞬便已身首分离。
接连看着两个人死去,陈砚彻底傻眼。
苏梦娘手握长刀,在聚义厅内缓缓踱步。
“你们想要招安,想走,直接和我说就好。”
“我答应过李爷爷,会好好照顾你们所有人的。”
“心里怎么想,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背地里瞒着我呢?”
说罢,她转头看向端坐椅上盘膝打坐的李硕,轻声发问:“李叔叔,你是李爷爷的独子,我不会伤你。可你们既然决意离开,为何不肯带上我呢?”
这时陈砚压低声音提醒道:“苏寨主,额,他不是。”
“哦。”苏梦娘闻声应了一下。
李硕依旧盘膝稳坐,淡淡开口道:“聚散自有因缘,人心各有归途,有人甘守留恋,留不住,有人执念远走,杀不尽。去留皆是本心,叛念生根,利刃难斩执念。”
苏梦娘怨怒反驳道:“我从来没有拦着谁走,也从来没有拒绝过招安!是他们,从头到尾都瞒着我,也瞒着你!你不气吗?”
李硕平静无波道:“气!不过气的不是他们背离,而是众生皆困私心,看不破这离合虚妄。”
“所以我们俩应该同气连枝。”苏梦娘又看向林芝,喃喃道:“林芝姐姐说好,下个月要带我下山去云溪镇逛庙会的,应该也不是。”
随后她面不改色的将刀刃架在另外一名跪地首领的脖颈处,抬眼望向陈砚,向他征求意见。
陈砚紧闭双眼,艰难地点了点头。
算了,让这个乱世彻底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