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你变弱了哦

赛诺没有停下来。

他又做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房间的光线从清晨的亮金色慢慢变成了上午的纯白色，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能量靶上的焦痕一道一道地增加，有些是斯派修姆光线留下的，有些是其他基础技能留下的，还有一些是他尝试艾梅利姆光线失败时留下的——额头上那个小圆点确实能发射出光能，但目前的射程只有不到两米，光束也细得像一根针，打在人身上大概和被蚊子叮了一下差不多。

但他没有放弃。

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反正他时间多的是——如果把“睡眠”重新定义为“主动调节”的话，他的“一天”比别人的一天长了好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够他做很多事情了。

比如，再多看一遍艾斯的战斗视频。

比如，再把那个零点零三秒的二次压缩拆解一遍。

比如，再对着墙上的能量靶练习一百次。

赛诺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右臂光路——长时间高强度的训练会让光路产生微小的疲劳损伤，需要靠调节模式来修复，这是他最近才学会的技能——然后重新站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正盛，亮金色的光流从塔尖向四面八方倾泻，把整个光之国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明亮的能量场中。远处的训练场方向传来隐约的能量爆破声，大概是有人在练大威力的光线技能。街道上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披肩在身后翻飞，笑声随着风飘过来。

假期。

其他孩子的假期。

赛诺收回目光，重新面对能量靶。

右手抬起，在身前划出弧线，能量从计时器出发，沿着右臂的光路向上涌去，在肘关节处——

错了。回流的角度不对，能量在肩部形成了一个多余的涡流，没有产生叠加效应反而消耗了额外的能量。赛诺中断了发射，把手臂放下来，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艾斯的光路图。

肘关节处，能量折返的角度应该是四十五度。四十五度，不是三十度，不是六十度。多一度能量就会从环状回流中逸散，少一度环状回流就无法形成闭合。

赛诺重新抬手。

四十五度。环状回流形成，能量叠加生效，手臂光路的负载瞬间增加了两倍。他的右臂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身体在适应这种前所未有的能量强度。

他没有犹豫。

能量从手掌边缘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层薄薄的、不太均匀的光刃。光刃的边缘是锯齿状的，不像艾斯那样光滑如镜，但它形成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消散了。

赛诺盯着自己空空的右手掌，计时器在剧烈地闪烁。

没有投掷出去。只是凝聚，然后消散。他连“投掷”这一步都没能做到，因为他在凝聚阶段的能量消耗太大了，等到他想投掷的时候，手里已经没有足够的能量来维持光刃的飞行了。

但。

他凝聚出来了。

虽然是锯齿状的，虽然只维持了三秒，虽然没能投出去。但他凝聚出来了。一个缩小版的、粗糙版的、还不会飞的断头刀雏形。

赛诺站在训练垫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计时器在剧烈地闪烁，眼灯的光在微微颤抖。他的光路在发烫——不是疼，是那种“你刚做了一个你以前做不到的事”的灼热感，从指尖一直烧到计时器。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表面平静内容莫名好笑”的赛诺式幽默，也不是在泽塔面前伪装出来的“我没事”式癫癫的活泼。是一种很安静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从计时器最深处涌上来的笑意，让他的眼灯弯了弯，让他那颗冰蓝色的计时器在剧烈闪烁中亮了一度。

他抬头看向窗外。

光之国的天空很美，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很亮，远处训练场的能量爆破声还在继续。假期还有三十七天。

赛诺重新抬手。

四十五度。能量回流。光刃凝聚。

三秒后消散。

再来。

能量回流。光刃凝聚。这次四秒。

消散。

再来。

假期还有三十七天。他不需要在今天学会断头刀，他不需要在这个假期成为高手，他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证明什么。他只需要——再凝聚一次，再坚持一秒，再把那个锯齿状的边缘磨得光滑一点。

赛诺重新抬起右手，在身前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这一次的光刃，锯齿少了两颗。

假期走到后半程的时候，泽塔发现了一件让他瞳孔地震的事情。

不是赛诺在变强——这个他早就知道了，从假期第一周开始，赛诺就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加速”按钮，训练量翻倍、学习时间翻倍、连吃饭的速度都翻了倍。泽塔一开始以为赛诺只是“期末考太惨了所以要补一补”，但到了假期第三周，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约赛诺去竞技场。赛诺说好。然后赛诺准时出现，状态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开朗的，偶尔冒出一句让泽塔笑到打滚的冷笑话的赛诺。

但一上手，泽塔就感觉到了不对。

“你——你最近是不是偷偷吃什么了？！”泽塔从地上爬起来，菱形眼灯瞪得像两颗熟透的果子。他刚才和赛诺对练了一轮，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应该在力量和速度上都压赛诺一头——不是因为他比赛诺强很多，而是因为两人的身体类型不同，泽塔偏力量型，赛诺偏速度型，正面碰撞时泽塔有天然优势。

但刚才那一下，赛诺的能量反馈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不是力量变大了——赛诺的力量确实有所提升，但还在正常范围内。是“厚度”。赛诺的身体在对抗时给他的感觉变了，以前像是一块木板，用力就能撞开；现在像是一堵包了海绵的墙，撞上去的时候会被卸掉一部分力道，然后被反弹回来。

赛诺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臂光路，笑眯眯的“你变弱了哦——”

“我才没有！！！”

泽塔嗷——的一声又冲了上去。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右拳裹着一层淡金色的能量光膜，朝着赛诺的肩头砸过去。赛诺没有硬接，侧身一闪，速度快到泽塔的拳风只擦到了他披肩的边缘。然后赛诺的右手从下方探出，在泽塔的肘关节上轻轻一拨——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正好卡在泽塔发力最不顺的那个点上。

泽塔的身体被带偏了半拍，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左侧倒去。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抬头看赛诺的时候，眼灯里的表情从“不服”变成了“认真”。

“你刚才那个——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赛诺说，“看视频学的。”

泽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看视频学的？他从小到大看了那么多奥特兄弟的战斗视频，怎么什么都没学到？这不公平！！

赛诺没有解释。他不可能告诉泽塔，那个拨肘关节的技巧是他从艾斯的战斗视频里拆解出来的——艾斯在一次对战中使用了一个类似的关节技，用最小的力量改变了对手的攻击轨迹，从而为自己创造了反击的空间。赛诺把这个动作放慢了五十倍，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对着空气练了几百遍，练到右臂的光路都在发烫。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在感官调节舱里关闭了视觉和听觉，只靠光能感知去感受这个动作的能量流动轨迹，终于在第一百三十七次尝试的时候，找到了那个“刚好卡住对手发力不顺的点”的角度。

三十七度。不是三十度，不是四十度。三十七度。

泽塔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赛诺变强了，变强了很多，强到让他这个“放假也没闲着”的人感觉到了压力。

“再来。”泽塔站稳身形，菱形眼灯里的光从“认真”变成了“好胜”。

赛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在竞技场的角落里又打了三个回合。泽塔越打越认真，赛诺越打越安静——他的攻击频率不高，但每一次出手都卡在泽塔最不舒服的节奏上。泽塔想快的时候他慢，泽塔想慢的时候他快，泽塔想拉开距离他用光线牵制，泽塔想近身肉搏他用关节技化解。

“不打了不打了！”泽塔在第四回合开始前主动投降，一屁股坐在地上，歪歪地靠着墙，“你今天吃错什么药了？平时你不是这样的！”

赛诺在他旁边坐下来，虽然是笑着的但眼灯的光在竞技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平时让着你的。”

“你胡说！！！”

赛诺笑了。泽塔看到他那个弧度，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但没过两秒自己也笑了。两个人靠在竞技场的墙边，肩膀挨着肩膀，披肩叠在一起，像小时候在福利院的婴儿床上那样——当然那时候的婴儿床现在看起来已经小得不可思议了，但那种“挨在一起就不用怕”的感觉，还是一样的。

“你最近练得很凶啊。”泽塔说。

“嗯？”

“泰迦也说觉得你变了。”

“哪变了？”

“说不上来。”泽塔想了想，“就是……你以前像一杯水，现在像一杯——更浓的水。”

赛诺沉默了半秒。“你知道‘浓度’这个概念不能这样用吗？”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泽塔挥了挥手，示意赛诺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然后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但你也变憔悴了。泰迦说，他爸——泰罗前辈——前两天问起你了。”

赛诺的眼灯微微闪了一下。

泰罗问他了？为什么？他和泰罗的交集仅限于每次去泰迦家的时候，泰罗在门口大声说“你就是赛诺吧？泰迦经常提起你！有空来家里玩啊！”然后泰迦在旁边捂脸说“爸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夸张”。仅此而已。泰罗为什么会专门问起他？

“可能是泰迦提的。”赛诺说

泽塔“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靠在墙上，眼灯半闭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感受竞技场的能量波动。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赛诺，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艾斯尼桑最近好像经常‘路过’福利院。”

赛诺的眼灯顿了一下。

他当然发现了。不只是艾斯——佐菲队长有一次在福利院门口“等车”，等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正好遇到赛诺从训练场回来，还跟他说了句“辛苦了”。杰克叔叔最近来福利院旁边那个小店铺的频次明显提高了，以前一周来一两次，现在几乎隔一天就来一次。泰罗就更不用说了，每次接泰迦的时候都会专门走到赛诺面前说几句话，以前是“有空来家里玩”，现在是“训练别太累，记得吃饭”。好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吧？

甚至那个——怎么说呢——那个存在感不高的、话很少的、赛诺至今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在附近的赛文，最近出现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了。他以前都是请人在店里帮忙，自己很少露面，但这半个月赛诺已经看到他亲自来看店至少三次了。每次赛诺从他店门口经过的时候，他都在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但赛诺经过的那一瞬间，他的头会微微抬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赛诺刻意在观察周围所有人的能量场变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赛诺把这些信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得出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结论：

“好兄弟的人脉。”

泽塔愣了一下。“啥？”

“你的人脉，泰迦的人脉。”赛诺说，语气像是在解释一加一等于二，“你们一个是艾斯的养子，一个是泰罗的儿子。你们的朋友，长辈们自然会多关注一些。尤其是你，泽塔，你现在有家了，艾斯前辈关心你在福利院的朋友，这很正常。泰迦那边也是，泰罗前辈问起我，大概只是出于礼貌。”

泽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点。赛诺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确实是因为他和泰迦，前辈们才会注意到赛诺。这逻辑没毛病。

但泽塔心里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

“行了，”赛诺站起来，把披肩重新披好，“你不是说要学厨艺吗？不去练了？”

泽塔的眼灯瞬间从“困惑”模式切换到了“兴奋”模式。“去去去去去！今天艾斯尼桑要教我怎么做能量挞！他说做好了可以带回来给你尝尝！”

“那你别做太甜。”

“你怎么知道我做出来会甜？”

“因为你上次做的那锅东西，我吃了一口，计时器跳了三下。”

泽塔的脸红了。“那是因为——那是意外！那个配方我后来看了，糖放多了！”

赛诺没有接话，只是往前走。泽塔从地上蹦起来追上他，两人从竞技场出来的时候，光之国的午后阳光正浓，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铺在街道上，亮得让人眯眼。泽塔在赛诺旁边飞得歪歪扭扭，嘴里念叨着能量挞的配方比例，赛诺在前面带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飞偏。

他们没有注意到，竞技场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橙黄色的眼灯一直追随着赛诺的背影，直到那两个小点完全融入了天际线。

卡兹把目光收回来，转头看向旁边的克里奥。“你查到了什么？”

克里奥手里的数据板闪着光，银蓝色的身体在竞技场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冷峻。“他的公开信息很少。福利院出身，没有家庭成员记录，成绩中下，技能考核合格，没有特别突出的表现。”

“今天他和泽塔的对练你看过了？”

“看了。”

“你怎么看？”

克里奥沉默了片刻。他的头脑是三人中最冷静的，从不轻易下判断。但此刻他的银蓝色眼灯里闪过一丝不确定的光。

“他的进步速度，不太正常。”

卡兹没有说话。橙黄色的眼灯重新转向窗外，赛诺和泽塔消失的方向。光之国的天空中已经找不到那两个小点了，但他没有收回目光。

“继续观察。”卡兹说。

克里奥点了点头，把数据板收起来。两人从三楼下来的时候，古拉斯坦正在一楼的训练区做力量练习，红棕色的身体在重力模拟器下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卡兹从他身边走过时，古拉斯坦停下动作，抬起头来。

“那个福利院的小子？”

“嗯。”卡兹说。

古拉斯坦看了看卡兹的表情，没有再问。他重新投入到力量训练中，红棕色的肌肉在能量光膜的包裹下鼓胀收缩，像一座有生命的山。内心有些嘀咕怎么这么在乎他？

卡兹走出竞技场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让他微微眯了眯眼。他抬起头，看向福利院的方向——那里距离这里不远，步行十分钟，飞行三分钟。一个小小的身影曾经在那扇窗户后面站了很多个夜晚，站在等离子火花塔的银蓝色光芒中，一动不动地站到天亮。

卡兹不知道那些夜晚。他不知道赛诺站在窗前多久，不知道赛诺在练什么，不知道赛诺的计划表上写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福利院的小孩，正在以某种他不理解的方式，飞快地变强。

这种“不知道”让他不安。而他讨厌不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