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银十字军出来的时候,泰迦的消息正好传过来:“训练场见。”
赛诺和泽塔到奥特训练场的时候,泰迦已经在里面了。他正在和一个看起来像是中学部的学长对练——其实不是对练,是学长大发慈悲地在陪他过招。泰迦的动作依然流畅得像教科书,但在学长的压制下,那种“教科书式的标准”显得有些不够用了。学长比他高一个头,臂展更长,力量更大,经验更丰富,每一招都刚好压在泰迦的极限上——不是要赢他,是在逼他突破。
赛诺在场边坐下来。
不是观众席——奥特训练场的观众席不是给观众准备的,是给候场的人休息用的。赛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把书包放在脚边,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在等朋友打完训练然后一起回家。
实际上他在看。
他不是在看泰迦——虽然泰迦的打法确实很值得学习。他在看那个学长。看他的步伐,看他的重心分配,看他在进攻时如何利用臂展优势,在防守时如何化解泰迦的速度冲击。赛诺在心里把学长的每一个动作都拆解成了更小的单元——脚步移动、重心转移、能量分配、出招时机——然后尝试在自己的脑海中模拟:如果换成自己面对这个学长,第一招会怎么接?第二招呢?第三招呢?
模拟的结果是:第一招就会被秒。
没关系。继续看。继续记。继续在脑子里打那些永远打不赢的模拟战。
泽塔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跑去训练场的另一侧做力量训练。赛诺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眼灯的光稳定地跟随着训练场中央的战斗,脑袋里的笔记越记越长。
他不只是在看泰迦那边。训练场很大,有好几个区域同时在训练。左手边的区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警备队预备役的年轻奥特曼在做团队配合训练,攻防转换的节奏快得惊人。右手边的区域有一个独行侠在做光线技能练习,他的光线精度高到了变态的程度——每一次发射都打在同一个点上,弹着点的偏差不超过一个指头的宽度。
赛诺的眼灯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扫描仪,把所有的信息吞进去,然后在脑海里分类归档。
他看到预备役的团队配合,记下了他们的信号传递方式——不是语音,是一种基于能量波段的短距通信,手都不用动,念头一过队友就知道了。他看到独行侠的光线训练,尝试着分析他的能量分配比例——前段蓄力占百分之三十,中段稳定占百分之五十,末段释放占百分之二十——这个比例和教科书上的标准模型不同,但显然更有效。
他看到训练场入口处走进来一个人。
橙黄色的眼灯在训练场的强光下微微眯了眯,扫了一圈场内,然后落在了角落里的赛诺身上。
卡兹。
赛诺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迎上去。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休息区的角落,书包放在脚边,眼灯光亮稳定——像一块不会因为外界变化而产生波动的石头。
卡兹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他带着克里奥和古拉斯坦走向训练场的另一侧,开始做热身。橙黄色眼灯的光在热身过程中偶尔会扫过赛诺的方向,但每次都只是一瞬间,快到不足以被定义为“注视”。
赛诺不确定卡兹是在看他还是在看泰迦。训练场上的泰迦还在和学长过招,那场对练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泰迦额头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光能蒸汽,动作从教科书式的标准变得有了几分锐气。
卡兹大概是在看泰迦。所有人都想看泰迦——年级前五、泰罗之子、铁三角的核心。看他训练、看他进步、看他在学长的压制下如何挣扎、如何突破。看他的弱点,看他的极限,看在那个光鲜亮丽的外壳下面,泰迦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赛诺不在意卡兹在看谁。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卡兹的热身动作。他不是在随便热身,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针对性:肩关节的旋转幅度、腕甲的松紧度调整、眼灯的亮度校准。这些细节说明卡兹是一个极其注重准备工作的对手,他不打无准备之仗,不在状态不好的时候硬上,不在没有充分热身的情况下进入高强度对抗。
这个信息赛诺记下来了。
训练场的光线从午后慢慢转向傍晚,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从亮绿色变成蓝绿色。赛诺在角落里坐了两个多小时,看了两个多小时的训练。他的眼灯没有一刻是闲着的,他的大脑没有一刻是停转的。那些从训练场上捕捉到的信息——步伐、重心、能量分配、信号传递、热身流程、光线精度——全部被他分类归档,存储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等待被调用的那一天。
泽塔从力量训练区跑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光能蒸汽,菱形眼灯亮得像是刚充完电。他在赛诺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椅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你今天看了一天的训练!”
“嗯呢”
“你不是说要好好学习吗?”
“这也算学习。”
泽塔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赛诺说得有道理。实战观摩是光之国小学教育大纲里的必修内容,老师确实说过“多看高手训练对自己的成长有帮助”。但他总觉得赛诺看的方式和班上其他同学看的方式不太一样——其他同学看的时候会说“哇好厉害”“这一招帅爆了”,赛诺看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看,用一种让他有点说不上来的、太过专注的方式在看。
但泽塔没有多想。因为他太了解赛诺了——赛诺从小就安静,从小就话少,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待着看东西。幼儿园的时候其他小朋友在玩追逐游戏,赛诺一个人坐在滑梯下面看天上的飞行器轨迹,一看就是一下午。那时候泽塔跑过去问他“你在干嘛”,他说“在看”。泽塔问“看什么”,他说“看它们怎么飞”。
现在也是在看。
只是看的东西不一样了。
泰迦从训练场中心走下来,他的眼灯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但赛诺注意到他的步幅比平时小了一点——大概是累了,学长给他的压力不小。
“走。”泰迦说,声音有点哑。
三个人从训练场出来的时候,光之国的天空已经彻底切换到了夜间模式。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洒在街道上,把一切都笼罩在一层静谧的光辉中。三个人飞了一段路,在福利院门口停下来。
泰迦明天约好了要来看望福利院的孩子们做义工。泽塔明天要回艾斯家——他现在有一个家了,这个事实赛诺每次想起来都会在心里轻轻震一下。赛诺明天没有安排,或者说他的安排太多了,多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全部完成。
“明天见啦,各位!”泰迦说。
“明天见!”泽塔说。
“明天见。”赛诺说。
泽塔跟着泰迦飞了一段路——他今晚要去泰迦家蹭饭,因为艾斯出任务去了,家里没人。赛诺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消失在天际线上,然后转身走进去。其实他们也问过他要不要一起,但被他用福利院要打卡不可以拒绝了。
走廊里很安静。每个人的房门都关着,从门缝下面透出微弱的、呼吸般闪烁的光。赛诺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推开寝室的门。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两张床,一张睡过,一张空的。训练垫已经铺好了,感官调节舱的租用设备也到了——一个小型的、便携式的装置,可以固定在头刃的基座上,通过能量共振来实现感知调节。小店铺偶尔也会卖这类设备,但赛诺是从福利院的器材室借来的,登记理由是“健康教育课课后练习”,老师看了一眼就批了。
赛诺把披肩脱下来挂在床头,在桌前站了一会儿。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被夹在星际历史教材里的计划表,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夜间模式下泛着微光,每一个字都是他在那个独自吃着点心的深夜里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那个时候的情绪——难过、不甘、狠劲、还有一些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把计划表重新折好,放回去。
然后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到最大。夜间的光之国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不对,不是灯光,是奥特曼们计时器和眼灯的光芒,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稀疏的光海。等离子火花塔在视野的正前方,银蓝色的光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河流,从塔尖倾泻而下,漫过整个城市,漫过赛诺的窗户,漫过他的身体,进入他体内每一条光路、每一个能量节点、每一个还在跳动着的细胞。
他在窗前站定,眼灯的亮度从正常一点点调低,计时器的闪烁频率一点点放缓,身体的能量共振频率从“日常模式”切换到“调节模式”。
他开始计划中的第四十五个小时。
光粒子又开始了。不是因为难过——至少不完全是。是因为他在这个窗前站了太多夜晚,在这束银蓝色的光里淋了太久,久到他分不清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到底是来自于“想要一个家”的渴望,还是来自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的恐惧,还是来自于“已经在做了但还不够”的焦虑。
它们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液体一样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从眼灯边缘渗出去,变成一颗一颗细小的、明亮的光粒子,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训练垫的边缘。
赛诺没有去擦。
他站在那里,在等离子火花塔的银蓝色光芒中,像一个被浸泡在能量液里的标本,不动、不响、不发出任何信号。只有计时器在安静地闪烁,只有光粒子在无声地坠落,只有那颗“不甘心”的钉子,在胸口最深处,一下一下地往里钉。
明天还有明天的训练,明天的观察,明天的错题本,明天的感官调节舱,明天可能还会出现的定向障碍,明天可能还会在走廊上遇到卡兹那双橙黄色眼灯里看不懂的目光。
那是明天的事。
现在他只是站在窗前,淋着光,让身体里的每一条光路都在这道银蓝色的河流中被冲刷、被重塑、被锻造成某种他还不知道形状的东西。
3470年的孤独,在这一刻,变成了一颗一颗的光粒子,无声地、缓慢地、持续地坠落。
就像这个星球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