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堂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看窗台上那盆草。
草没死。
换了土之后它好像活过来了一点,叶片从灰绿转成深绿,边沿那道卷曲也松开了一点。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出门。
长老堂在主峰半腰,石阶很陡,走上去的时候能闻到檀香混着山风的味道。
堂内站着七八个人,长老坐在上首,两边坐着执事弟子。
苏轻轻也在,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衣,坐在长老左手边的位置,看到我进来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目光清澈,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见微”长老开口了,“今天叫你来,是关于周回的事”
我站着没说话。
“苏轻轻跟我提了一件事,周回最近练剑时状态下滑,几次考核表现都不如以前”
“她建议让周回搬到内门北院去住,离苏轻轻近一些,方便她照看他的修炼和起居”
我看向苏轻轻。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神情像是在担心一个不听话的弟弟。
“周回同意了吗?”我问。
“还没有跟他说”长老说,“先问问你的意见,毕竟周回最近和你走得比较近”
“那为什么问我,不是问他?”
长老顿了一下。
旁边一个执事弟子接话:“苏师妹只是关心他,周回性格内向,不太会表达,苏师妹怕他不好意思拒绝”
“他都没拒绝的事,怎么算不好意思拒绝?”
苏轻轻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
“林师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周回天赋好,但最近确实不在状态,我怕他耽误了自己,北院那边灵脉更好,更适合修炼”
“他状态为什么不好,苏师妹有想过吗?”
苏轻轻抬眼看我,那双眼睛很干净:“……师姐的意思是?”
“他被安排了太多杂事,搬东西、整理药架、抄经书,这些事占了他一半的练剑时间”
苏轻轻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随后恢复:“那些是周回自己说愿意帮忙的”
“他说愿意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他可以拒绝?”
长老堂里安静了一瞬。
苏轻轻没有接话,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长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最后说:“这件事我们再议,林见微,你先回去,周回那边,先跟他本人谈谈”
我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苏轻轻的声音:“林师姐”我停下,没回头。
“周回下午会来北院帮我整理药架,师姐如果觉得那些事占了他的时间,可以让他不来,我没有逼他的意思”
她话说得很软,但意思很清楚——你不让他来,他就会知道是你不让他帮忙,他会不会觉得,你在替他做决定?
我没接话,直接走了出去。
下午的时候我在练剑场附近遇到了周回。
他正往北院的方向走,手里抱着一摞空药盒,脚步不快。
看到我,他停下来,站定,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去北院?”我问。
“嗯,苏师妹说今天有一批新药要入库”
“她告诉你北院的事了?”
周回愣了一下:“什么事?”
看来苏轻轻还没有跟他说。
她跟长老说了,先跟所有人说了,但还没有跟周回本人说。
她在等——等周回自己走进北院,住进去,然后所有人都会默认“是他自己同意的”。
“没事”我说。
周回抱着药盒站在那里,没有走。
“师姐”他开口,声音不大,“我不想搬去北院”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路过的时候听到执事弟子说了,他们说苏师妹建议我搬过去,说那边灵脉好,但我不想”
他垂下眼,“那边离后山太远了”
我没有接话。
他把手里那摞药盒抱紧了一点。
“师姐,我是不是很麻烦?”
“不是”
“那为什么苏师妹总是说‘我是为你好’,可我每次听完都觉得好累”
我看着他,觉得他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已经比之前强了。
他至少开始想了——为什么一个“为你好”的人,会让你觉得累,这件事苏轻轻不会告诉他,别人不会告诉他,只有他自己想明白,才算数。
当天傍晚,我绕到了山脚。
石料场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个人还在收拾工具。
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凿子一把一把捡起来放进布袋里。
我站在不远处,没走近,也没出声。
他捡完工具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了我。
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站姿是微微往前倾的,似乎是被什么重东西压了很久,已经成了习惯。
眉眼很深,看人的时候目光是直的,没有闪躲,也没有讨好。
他就那么看着我,站了两秒。
“孟迟?”我开口。
他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你以前在内门教过周回练剑”
他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的低:“周回出什么事了?”
“没有,只是他跟我提到你”
孟迟把布袋搭上肩膀,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条通往内门的山路上。
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那条路我以前走过,现在走不动了”然后扛着布袋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变暗。
这一天里,苏轻轻在长老堂里用温柔的声音提了一个“提议”
周回抱着一摞药盒说“我不想搬去北院”
孟迟扛着布袋说“那条路我以前走过”。
三个人,三句话,不同的人被困在了不同的地方。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我开始往回走。
走到住处门口,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很秀气:
“师姐,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希望你不要介意,周回的事我以后会多问问他的意见——苏轻轻”
我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收进了袖袋里。
她知道了——她知道我下午去找了周回,知道周回没有去北院,甚至可能知道周回说了什么。
然后她写了这张纸条,把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很软。
但纸条里有一个东西不对劲。
她写的是“周回的事我以后会多问问他的意见”。
这句话的意思是——周回的事,本来就该由她来问。
她没打算退。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 第七章完 ✧1
老师的文笔太会拿捏情绪了,看得超投入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