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侠万人迷第六章

那颗果子我在袖子里放了三天。

不是不想吃，是总觉得不该吃。

它被摘下来的时候是温的，三天之后已经凉透了，表皮那层白霜也化了，摸上去滑腻腻的，像一颗被搁置太久的心。

我每天出门的时候把它从窗台上拿下来揣进袖子，晚上回来再放回去。

第三天傍晚，我又在练剑场旁边看到了周回。

他站在老位置，手里握着剑，没有练。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苏轻轻身边的弟子，另一个是内门的师兄。

他们在说话，声音不大，周回的肩膀微微绷着，手里的剑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站得不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看到周回最后低下头，把剑收起来，转身往练剑场外面走了。

他走得很快。

我跟了上去。

不是刻意跟踪，只是他走的方向和我的住处有一段路重合。

走到半路，他在一棵树下面停住了，蹲下来，把剑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过之后缩在屋檐下的小动物。

我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不算轻，他没有抬头，直到我蹲下来，他才猛地抬了一下眼。

看到是我，他愣住了。

我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把那颗果子掏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果子已经被我捂得有点发软，外皮还是青色的，带着一点我掌心的温度。

“你放在我门口的那颗”我说，“我没吃，你拿回去吧”

他看着那颗果子，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嗓子有点涩：“……是给你的”

“我知道，但我猜你摘它的时候，自己也没吃过”

他没接话，嘴唇抿了一下，被说中了。

“你吃吧”我把果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最近很累”

他低头看着那颗果子，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来，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咬了一小口。

嚼得很慢，他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他用一片叶子包起来，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咬第二口。

“师姐”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他们让我去苏师妹那边帮忙搬东西、整理药架、抄经书，每天都有事，我去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去了之后回来就觉得特别累，比练剑还累”

“那你有没有说过不想去？”

他摇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苏师妹说……这是为宗门做事，大家都该出力”

他顿了一下，“而且其他人好像都很愿意去，只有我觉得累，那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看着他的侧脸。

傍晚的光线很薄，照在他脸上像一层没干透的釉，他的睫毛垂着。

“周回”我说，“你觉得累，不是你的问题，你做你不喜欢的事，觉得累，这是正常的”

他抬眼看我，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很久没有被允许拿出来的东西。

“……真的吗？”

“真的”

他低下头，把那半颗果子又拿起来，咬了一口。

这次嚼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吃完之后他把果核攥在手心里，没有丢。

“师姐”他站起来的时候说，“你想不想去一个地方？”

我跟着他走了大约一炷香。

从练剑场后面绕过去，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拐上一条几乎没有路的山坡。

坡顶有一棵老树，树干很粗，树冠遮了很大一片天。

树下有一块被坐得很平的石头，石头旁边丢着几根断掉的剑穗和一本卷了边的旧剑谱。

这里应该是他平时一个人待着的地方。

他在石头上坐下来，把剑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树。

我站在旁边，没有坐。

从这里往上看能看到青云宗的大部分——核心区域的琉璃瓦在暮色里反着光，外门区域的低矮房屋被树影遮住了大半。

周回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是内门”

“嗯”

“苏师妹住在那边”

“嗯”

他沉默了一下：“我有时候会来这里看下面，看久了会觉得，那边和这边是两个不同的地方，那边的路是平的，这边的路是坑坑洼洼的，可我不太想去那边”

“为什么？”

“那边人太多了”他说，“这边只有我，偶尔会有兔子”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把剑的剑柄。

然后他很轻地说了一句：“师姐，你以后还会来这里吗？”

我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眼睛落在远处那片琉璃瓦上，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按了一下，在等我回答。

“会”我说。

我注意到他的肩膀在我说完之后松了一点点。

那棵老树在我们头顶，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远处，核心区域的灯火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

苏轻轻住的那座院子应该也在其中某一盏灯下面。

我看不清哪一盏是她的，但我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股光，被很多人围着、捧着、照着，很亮。

而我们这边，只有一棵树，一块石头，和一个终于开始说话的少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果核，然后蹲下来，在树根旁边的土里用手指拨了一个小坑，把果核放进去，轻轻盖上土。

“师姐”他站起来的时候说，“你也留一个吧”

我低头看着那片被翻过的土。

果核已经埋进去了。

他站在旁边，没有催我。

我把手伸进袖口里，摸到了那截线。

是以前给他缝袖口时剩下的，短短的，缠成一小圈，一直被我收在袖袋夹层里。

我把它拿出来，蹲下去，放在他刚挖的那个坑旁边，用手指拨了一点土，盖了上去。

周回看着那截线，没有说话。

他早就认得它了。

去年冬天他的袍子刮破的时候，袖口上就是这种线。

那时候他不记得是谁缝的，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那截线和果核并排埋在土里，他终于明白。

那些他不记得的事，有人在替他好好记着。

他没有出声，安静的站在一旁。

位置比刚才离我近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知道。

✧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