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敲门人，第二章

第二章 后视镜里的乘客

陈默逃回了家。

作为一名夜班司机，他对“家”这个概念很淡漠，这不过是一个位于老城区筒子楼三层、终年不见阳光的单间。但他此刻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这个狭窄的庇护所。

他冲进卫生间，反锁房门，颤抖着手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混杂着冷汗流进脖子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洗手台上方那面斑驳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神惊恐。

陈默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镜子里的“陈默”也抬起了右手。

但是，慢了半拍。

那动作就像是网络延迟严重的视频通话，当陈默的手已经放下时，镜子里的手才刚刚触碰到脸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别回头，它在后座。”

那个红衣女人的话像诅咒一样在脑海里回荡。陈默猛地冲出卫生间，抓起车钥匙和那把平时用来防身的折叠刀，再次冲出了家门。

他不敢待在家里。如果连镜子都不安全了，那这个屋子里没有任何角落是安全的。

他必须回到车上。那是他的地盘，是他唯一能掌控的空间。

凌晨三点半，雨还在下。

陈默坐进驾驶室，并没有发动车子，而是死死地关上了所有的车窗和车门锁。车厢内狭小的空间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缓缓移向了车内的中央后视镜。

刚才在废墟前，他明明看过后视镜，后座是空的。

但现在，他必须再看一次。

后视镜里映出后座的情景：黑色的皮质座椅，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扔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陈默松了一口气，身体刚要放松，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不对。

那瓶矿泉水，他记得是放在车门储物格里的。

而且，后视镜里的后座虽然看起来是空的，但光线似乎比实际要暗淡一些，就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罩在那里。

陈默咽了一口唾沫，手指紧紧扣住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缓缓地将后视镜的镜片向上拨动了一毫米。

视角变了。

原本只能看到座椅靠背的视角，现在能看到座椅上方的空间。

在昏暗的镜片倒影中，一团模糊的红色正在慢慢凝聚。

起初只是像一团红色的雾气，在后排座位的中间翻涌。紧接着，雾气开始下沉、固化，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红色的雨衣，湿透的长发，苍白的下巴。

是那个女人！

陈默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他想回头，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坐在那里，但那个女人的警告——“别回头”——像一道铁律锁住了他的脖子。

一旦回头，也许就是死期。

他只能死死盯着后视镜。

镜子里的女人并没有像刚才在路边那样坐着。她是站着的。

她弯着腰，脸几乎贴到了前排两个座椅的中间，那双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睛，正透过镜子，直勾勾地盯着陈默的眼睛。

她在镜子里。

陈默猛地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她不在现实的后座上，她存在于镜子的反射世界里！

镜子里的女人嘴角慢慢裂开，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她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苍白浮肿，指甲发黑，正隔着虚空，慢慢伸向陈默在后视镜里的倒影。

陈默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眼球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根本无法从后视镜上挪开。

镜子里，那只冰冷的手已经触碰到了“镜中陈默”的脖子。

现实中，陈默感到喉咙一阵窒息，仿佛真的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收紧。

“你……看见我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里炸响，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骨传导，震得他头骨发麻。

陈默咬破舌尖，利用剧痛强行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大吼一声，猛地伸手抓住了后视镜，用力一掰！

“咔嚓！”

后视镜的塑料支架断裂，镜子耷拉下来，镜面朝向了下方的档把。

窒息感瞬间消失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陈默粗重的喘息声和雨点砸在车顶的闷响。

他颤抖着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没事了，只要不看镜子，她就过不来。

陈默自我安慰着，伸手去拿放在副驾驶座上的矿泉水，想润润干涩的喉咙。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瓶身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副驾驶座前的遮阳板上，有一面梳妆镜。

此刻，那面梳妆镜正对着他。

而在那小小的方形镜子里，那个红衣女人正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脸贴着他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流淌着黑色的血水，正对着他露出满口尖牙。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