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没睡。
灯满格了,可七日期限压头顶,我得把苏悯这个"情报源"榨干。她知道的比她说的多,而我要拿命信她,总得知道她为什么值不值得信。
"你那天,为什么叛?"我灌了口凉茶,问她。茶凉得牙根发酸,正好压着那点躁。
传音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连"喂"都到了嘴边。
"……你真要听?"
"不然呢?你让我拿命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我把灯搁在膝上,橘光映着茶杯里浮的茶叶,"你不说,我往后每回跟你搭手,都得留三分力防你。那三分力,够害死整条街。"
她轻笑一声,带着涩。"也是。"
"玄冥司的执令,不是管三司么。"她慢慢说,"我,曾经就是那个执令。"
我手一顿。茶泼了点,洇在裤腿上,凉的。我顾不上擦。
"曾经?"
"上一任。"她说,"管炼司、引司、司命三司,听命于'司尊'——玄冥司真正的头,从不见人。我坐那个位置,第七年。手里过的魂,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
"那万灵灯——"
"是我先发现的。"她声音沉了,像坠了块石头,"炼司那帮人,表面上收地脉余气炼灯,供阴侧照明。可我查到,他们要的,不只是余气。"
"是活人的魂。"
"是整条街的魂。"她纠正,一字一顿,"万家灯的火,每一盏,都是活人邻居的'念'。玄冥司要的,是把这些念,炼成不灭的灯油,供司尊那盏'万灵灯'烧。烧成了,这条街的人,活是活,可魂被人抽走一半,跟行尸没两样。你跟他们说话,他们应你,可那双眼睛是空的。"
我后背凉了。我想起囡囡那点光,想起王阿婆攥着火的手,想起老何拢着靴子的模样——这些人,要是魂被抽走一半,老街还是老街吗?
"你发现,然后?"
"我上报司尊,说这法子伤天害理,停了。"她笑,苦的,"司尊回我四个字:'执令,你多事。'当夜,炼司就绕开我,直接引地脉。我拦,他们说我抗命。我一怒,毁了半座丹炉,跑了。"
"跑哪了?"
"阴侧。躲着。一躲,三年。"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跑之前,执令——现在那个——刚被提上来,顶我的缺。他放话:'苏悯走了,这位置迟早有人替。比如,林守一那脉。'"
林守一。
我爷爷。
"他认得我爷爷?"
"何止认得。"苏悯声音怪了,像咬到了什么酸东西,"你爷爷,当年也是守夜人里数得着的人物。玄冥司拉过他,他不肯,后来……后来殉灯护街,死在那儿。他们提'林守一那脉',是早盯上你了。你不是倒霉接了这摊,是这摊,盯上你好几代了。"
我握灯的手指,发白。指节压在灯身上,灯身凉,我的手更凉。
原来不是我倒霉接了这摊。是这摊,盯上我好几代了。爷爷殉的灯,守的街,到头来,玄冥司还想从他孙子手里,把灯连人一起收走。
"苏悯。"我嗓子发紧,"你叛,是因为不肯拿街坊的魂。对吧?"
"……对。"她轻声,那声里压着三年的孤,"所以你别怕我。我要想拿地脉,三年前就拿了,不用等你长大。我躲了三年,是在等一个肯接灯、又肯为活人破戒的人。等来了,是你。"
窗外的雨,小了。檐角的水滴,稀了。
我看着街上三十几盏橘火,忽然觉得,这姑娘,比我想的沉。她背了三年的叛逃骂名,守着一个没人知道的真相,就为了等一个能接住的人。
"那从今往后,"我说,"你不是一个人等了。"
那头静了很久。然后,极轻地,一句:"……谢谢。"
雨停了。老街的橘火,在湿漉漉的夜里,亮得格外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