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走出去之后没有方向。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沿着路边走了一段路,不知道去哪儿。口袋里只有手机和半包纸巾——队服被他扔在休息室里了。
他停下来想了一下回去拿的可能性,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夜风不冷,气温刚刚好。是他的手指在抖,膝盖也在抖。那种抖从他走出休息室就开始了,一路走过来没有停,他整个身体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离开了那个环境之后就松了。
他低着头在路边蹲了一会儿,额头抵在膝盖上。
手机震了。
他摸出来看,是沈屿。
沈屿发了一条消息:你人呢?
林一看着那三个字愣了愣,然后回了一个问号。
沈屿:我刚到门口,保安说你出去了。你在哪?
林一猛地抬起头,左右看了一下——基地大门在不远处,门口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瘦瘦的,穿着件黑色外套,手里夹着一杯奶茶在喝,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发消息。
那个人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朝林一蹲着的方向转过头来。路灯离得远,光线模糊,但林一看见那人的轮廓往这边走了几步,停住了。
沈屿把他那杯奶茶换到左手,右手插兜走过来。走到林一面前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先蹲了下来,跟他平视。
“你怎么来了?”林一问。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你比赛我就买了票啊,”沈屿说,“车开得慢,刚到。我就想着你打完肯定得难受,过来看看。”
林一蹲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屿也没催他。他把奶茶递过去:“喝不喝?甜的,喝了心情好。”
林一接过来,拿在手里没喝。他低着头看着奶茶杯外面凝着的水珠,水珠从杯壁上滑下来,滴在他手指上。
然后他说:“他们欺负我。”
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但沈屿听见了。
“嗯。”沈屿没有追问,只是应了一声。
林一的声音开始不平稳了,断断续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口堵着,“我喊了整整五把,嗓子都喊哑了——他们不听。他们那样对我,赛后录视频黑我,说我毒瘤、说我抢资源、说我霸占首发——”
他说到“首发”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卡住了,像是那根弦彻底断了。
沈屿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的额头拢到了自己肩膀上。
林一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松了。那根被他自己拽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全部、彻底地松了下来。他整个人倒在沈屿身上,额头抵在沈屿的肩窝里,手指攥着沈屿的袖子。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然后他哭了。
跟之前在台上那滴泪不一样。跟一个人在洗手间里安静地掉眼泪也不一样。他把脸埋在沈屿的肩膀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缩在一起,脖子绷着,喉咙里发出很小的、被压了一半的呜咽声,像是他还在试着不出声,但已经控制不住了。
“他们都欺负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碎的,字和字之间粘连着水汽,“我一个人打、一个人扛、一个人喊,我都求他们了——他们还在背后骂我……我什么都没做错……我什么都没做错对不对……”
沈屿没有说话。他一只手按着林一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手拍下去的时候隔着衣服感觉到了林一的肩胛骨——薄薄的、锐利的,像是那副骨架撑了太久,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靠一下的地方。
“嗯嗯我知道。”沈屿说,“我知道你没做错。”
林一在他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眼泪把沈屿的外套浸湿了一片,沈屿没有动,也没有催他。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在夜风里面慢慢晃着。
后来林一的哭声慢慢低下来了。他从沈屿肩膀上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肿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颤。沈屿看着他,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他眼角没干的泪痕。
“哭完了?”
“……嗯。”
“那我给你买杯新的,”沈屿说,“那杯你不喝都暖完了。”
林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攥着的奶茶——上面全是水珠,确实已经暖了。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小、嘴角动了一点点。沈屿看见了,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这就对了嘛,”沈屿说,“你这张脸哭起来好看是好看,但我还是喜欢看你笑,好罕见呀。”
林一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小声说:“谢谢你,对不起。”
“谢个屁。”沈屿站起来,朝他伸手,“走,我带你吃宵夜去。你那个身板再不吃点东西,风一吹我真怕你跑了。”
林一攥住他的手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沈屿伸手扶了他一把。
“你站稳了没?”
“……站稳了。”
“走。”
两个人并排往夜市的方向走去。夜风里林一的眼睛还是红的,头发乱着,脸上有泪痕。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沈屿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走了一会儿他说:“你那个队服呢?比赛打完你不穿队服出来?”
林一顿了一下:“……扔休息室了。”
“扔得好。”
林一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路灯在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从后面拉到前面,又从前面的影子里走出来。夜还没有很深,路边有零星的烧烤摊冒着白烟。沈屿拽着他往那个方向走,嘴里说着“那家的烤串我上次路过就闻见了你得尝尝”。
林一跟在后面,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轻轻应了一声。
那声“嗯”很小,但里面的重量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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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大,这章看得我好戳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