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走进休息室的时候,里面没有人说话。
四个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在喝水,有人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空气里有一股汗味和用完的半瓶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门开的时候有两个人抬了一下头,看见是他,又把视线转回去了。
林一走到自己那排椅子旁边,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站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把要说的话在进门前的那段走廊里自己过了好几遍。
“你们今天打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打野低头刷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抬头。中路把水瓶拧上盖子,拧得很慢,盖子旋了一圈又一圈。对抗路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像是这句话跟他没关系。游走倒是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坐着,但仍然没有开口。
“我他妈问你们呢,”林一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尾音带了一点颤“五把比赛,我一个人的输出比你们四个人加起来还高。你们在场上是在打游戏还是在看我打?我求你们了,我都那样说话了,你们能不能好好打”
打野终于抬起头了。他看着林一,表情很冷淡,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像是笑但又不像笑的东西:“你厉害,你厉害行了吧?你一个人杀了全场,我们四个都是废物。”
林一看着他们说:“我说的是,你们在场上都在干什么。打团之前被消耗、带线被抓、惩戒抢不到龙、我开团你们不上、我喊了你们也不听——到底想干嘛啊,你们难道不想赢吗”
中路忽然插嘴了,冷笑了一声,“你那是喊?你那是指挥吗?你就是在骂我们而已,你是不是有自闭症啊?自闭症儿童。”
“你们欠骂。”林一没有退,“一群脑子有病的,四打五的团战你们不打,兵线不带,视野不做,我杀了三个你们还能把高地送掉。你告诉我这局怎么赢?你说,怎么赢?”
中路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打野站了起来。
“你他妈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牛逼?”打野把手机拍在桌上,声音也高了,“你一个人吃三路,我们四个人都给你当狗。你输出高是因为你拿钱多,你拿那么多钱你不多打输出你还有理了?”
“我拿钱多?”林一看着他,“第二把我吃你野怪了吗?第四把我拿你红了吗?我拿的都是你们不去的空线、没人管的野区。你们在线上磨磨蹭蹭送了一血二血三血,我拿什么翻?你们说,我拿什么翻?”
打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旁边游走站起来拉了他一下:“算了算了别吵了,都输了还吵什么——”
“你拉他干什么?”林一的目光转向游走,“你让他说。他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你说,我拿钱多我打输出是应该的——那你呢?你吃那么多钱你打了什么?你打了全队百分之多少的输出?”
游走被堵了一下,脸涨红了:“我是辅助……”
“你是辅助你视野做了吗?”林一截断了他,“第二把你开了几次大?第四把张飞大招用来跑路的时候你有算过CD吗?你在后排比射手站得还后,你告诉我你保了谁?”
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对抗路也站了起来:“你他妈说话放尊重点——”
“我尊重你们?”林一忽然笑了。那个笑很短、很冷,嘴角上扬了一瞬就收回来了,“我尊重你们什么?尊重你们赛后录视频卖惨?尊重你们霸凌我?尊重你们当面不说背地里把我说成毒瘤?”
打野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料到林一知道那件事。休息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四个人对视了一眼,打野先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林一说,“重要的是你们做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不像之前那么高了,但那种低比刚才的高更让人发寒,“我在场上打了五把,叫了五把,嗓子都喊哑了。我每一波都在算对面技能、算经济差、算怎么打能赢。你们在算什么?算怎么让我背锅?算怎么把自己摘干净?”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拿起了自己的队服外套。手在碰到布料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他一把扯起来,朝地上摔了出去。
不算重,但那件队服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响亮。
“我不配穿这身衣服。”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没压住。他咬着下唇,用力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但他迈出休息室门的那一步,有一颗透明的、很小很小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消失在走廊灯光里。
他走进走廊之后步伐很快,转弯、下楼、走出基地大门。外面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把手插进口袋,仰头看着天空,用力呼吸了一口。
而在他身后,那间休息室的门还开着。那件被他扔在地上的队服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中央,旁边站着四个人,谁也没有去捡。
走廊里有人走过,在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暗的。但他的另一只手指在手机边缘的摄像头上摸索了一下,像是刚刚把什么东西放下来。
他看了看地上的队服,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方向,然后低头走了。
休息室里仍然没有人说话。
那件队服的领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缝线标志——上面写着队名
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像它的主人一样,独自一个人,没有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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