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气太好

比赛开始了。

大屏幕上弹出第一局BP界面，两支队伍的教练站在选手身后，开始交替选择英雄。K甲的BP节奏比KPL快一些，没什么花哨的铺垫，阵容选得干脆。

轮到朔月的时候，画面里那个少年几乎没有犹豫，秒锁了公孙离。

钟意拍了一下腿：“操，第一把就公孙离？”

“他公孙离应该是招牌，对面居然没ban，”长生靠在椅背上，“你看了那么多视频还不知道？”

“我就觉得刺激。第一把掏招牌，要么自信要么……”钟意没说完，因为画面切进了对局加载界面。

大屏幕上显示出双方阵容。林一的公孙离在下路对线对面射手加辅助，自家辅助拿的是个张飞，前期帮对抗路抢线，公孙离一个人在线上一对二。

一诺的眉头动了一下。一对二，逆对线，辅助前期不喜欢跟射手。

开局两分钟，对面辅助游走去了中路，下路变成林一和对面射手的单挑时间。大屏幕的上帝视角里，公孙离的走位卡得精准，二级压到塔前，对面射手被消耗到了半血，开始嗑药。

然后对面打野从小地图上消失了。

一诺几乎是同时说：“他要抓了。”

话音未落，对面打野从河道草丛里钻出来，配合射手二包一。公孙离一技能后退，躲掉了打野的控制，二技能挡掉了射手的一发平A，然后在防御塔边缘来回拉扯——伞丢出去又收回来，丢出去又收回来，那身影在塔前飘了三个来回，对面两个人的血量都被磨到了残血。

对面觉得能杀，追进了塔。

公孙离大招把两个人反推进了塔里，防御塔连点两下，打野先倒，射手交了闪现想跑，公孙离一技能滚出塔外，一发平A点掉。

双杀。

大屏幕上的击杀播报亮起来的时候，一诺的牛逼就蹦出来了。

然后轩染拍了一下桌子：“我操……一”

钟意张大嘴：“他不是被蹲的吗？怎么反杀的？”

一诺盯着屏幕，语速比平时快，“他在塔前拉扯那两下不是瞎走的，他在等防御塔的攻击间隔。”

奶茶教练在沙发那头轻轻“嗯”了一声：“算得准。”

BAO教练没说话，端着茶杯看着屏幕，但茶杯举到嘴边的时候没喝，停在那儿了。

一诺的坐姿更直了一些，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收拢。

比赛继续。四分钟的时候，公孙离转线到中路，对面打野和中单在中路河道蹲草丛，公孙离的视野没探到就进去了——但他进去的同时二技能起手，格挡掉了中单的控制技能，然后一技能斜向滚出草丛，反手一个普攻加惩击断掉对面打野的节奏。

对面中单被打到半血想撤，公孙离的伞已经在他身后了。一技能回伞，接大招推墙，点死。打野被消耗了半血跑回塔下，公孙离没有追，回身清了兵线。

解说在台上喊了一句：“这波——朔月选手的反应也太快了吧！他是怎么知道草丛里有人的？”

一诺低声说了句：“他没视野，但他算了对面中单没露头的时间。超过五秒没出现，一定在中路附近。”

长生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是这么想的？”

“因为换我也会这么打。”一诺的目光没离开屏幕，“他的预判就是算时间，对面消失几秒、兵线到哪、技能CD好没好——他都算完了。”

屏幕上公孙离回城补状态，画面切到其他路的对局。但AG训练室里没人看其他地方，所有目光都跟着那个ID走。

然后接下来三分钟里，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件事——林一的打法跟队友完全是两个频率。

八分钟的时候公孙离在下路收线，看见对面中单在下路河道冒头，他直接一技能滚过去开了一波，打掉了对面中单三分之一血。对面中单后撤，但公孙离没有退，继续往前压，一直压到了对面二塔前面。这时候张飞才反应过来，开了大招加速赶来——但公孙离已经一打二杀了一个，残血收了回来。

“他上了队友才动，”轩染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观察之后的判断，“不是队友不想跟，是跟不及——他想打的时候别人还没想好，等他打完了别人刚到。”

一诺接话，“他算的那个时间窗口就那么短，等队友反应过来对面已经撤了，他就白算了。”

BAO教练在后面说了一句：“他那个打法的判断是超前的，队友的认知还在本局的节奏里。他算三步，队友算一步，所以看着像他没等队友，其实是队友跟不上他。他意识真的挺好的”

“那队友反应快一点不就行了？”大帅问。

奶茶教练摇了摇头：“有的人反应就是快不了。选手的天赋差距摆在那里，不是不想跟，是脑子里转不过去。你看他辅助那一波——他开团之后三秒张飞才开大，三秒在比赛里够对面死两回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下。

大屏幕上，公孙离又一次在中路一打三。这次他没有全身而退——杀了两个之后被第三个收掉。他的面板显示3-1-0，全队击杀数一共四个。

钟意小声说：“他队友呢？”

长生看了一眼小地图，语气平淡：“在发育。”

“发育？”钟意有点急了，“他一个人在中路打三个，他队友在发育？”

“这就是K甲，”BAO教练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打他的，队友打队友的。他一个人撑起的节奏，别人接不住，他死了节奏就断。”

画面里林一复活了。他买了装备，继续往下路走，手指在屏幕上没停过。

一诺看着那个少年的操作，又想起自己在青训走廊看见他的第一眼。那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十秒——一个公孙离残血回头一打二双杀，然后上高地又杀了一个全身而退。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的节奏跟别人不一样。

现在他看清了：那个人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在“算了就完事”。他算伤害、算CD、算对方的走位、算自己能杀几个、算自己死不死。

但他算不了队友。

一诺心里忽然闷了一下。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17岁的少年又一次在团战中冲进人堆，杀了两个，残血翻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队友的辅助才刚走到河道。画面里公孙离站在龙坑边缘回头停顿了那么一瞬，大概是在看队友的位置。

然后他又转身去清兵线了。

"他回头看那一下，"长生忽然说，"他可能想问'你们怎么才来'，但没问出口。"

一诺没说话。他想起林一的脸——在宣传片里，在候场镜头里，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来委屈，看不出来生气，看不出来难过。就是一片空白。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刚才在龙坑回头的那一瞬，一诺好像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是想：要是有个人能跟得上你，你不用回头看就好了。

第一局结束的时候，林一的公孙离9-3-1。他的队伍输了。

输不是因为他的数据不好看，是因为他一个人杀了九个人，队友四个人加一起杀了三个。团战的时候他冲进去打残三个，队友清兵线去了。他一个人守高地反杀两个，队友在泉水回血。

9-3-1，败方MVP。

大屏幕上切出MVP面板的时候，林一的面部镜头同时出现在画面右下角。少年低着头拿起水杯喝水，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数据。

"他要是在强队，不一定会输。"

"BAO教练端着茶杯说，"在AG他不用一打九。但在K甲——"他顿了一下，"扛着四个人的份在打，肯定会独一点，我只能说他脾气太好了。"

奶茶教练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面板："脾气太好了，反而不行"

钟意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屏幕，小声说："那他这样……还能扛多久啊？"

没人回答。

一诺坐在最前面，手撑着下巴，拇指蹭着手机边缘。他盯着屏幕里那个正在喝水的小孩，心里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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