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训

第一章

林一站在AG青训基地门口的时候，手里只有一个双肩包。

包很旧，拉链头掉了半边，用一根黑色鞋带系着。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部充电口松了的手机、一条充电线，还有一张身份证。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门里透出冷白色的光，隐约能听见键盘声和谁在喊“别送别送”。他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推门进去了。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林一知道她在愣什么。他穿着黑色短袖，两条花臂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左臂的纹身从手腕一直爬到肩头，衣服盖不住的地方，隐约能看见后颈往下蔓延的墨色线条。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手机上的通知短信给她看：“我来报道的。”

“哦……哦好！”小姑娘回过神，低头翻了一下登记表，“林……林一？朔月？”

“嗯。”

“这边请，我带你去训练室。”

他没说话，跟在她后面走。走廊有点长，两边贴着AG历代选手的海报，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余光里瞥见一张一诺的照片，那人正对着镜头笑。

他在心里想：这个人在现实里也这么笑吗？还是拍海报装的？

到了训练室门口，小姑娘敲了敲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进”。门推开，里面坐着五六个人，都穿着AG的队服，有的在打训练赛，有的在复盘录像，还有个趴在桌上睡着的。靠近门口的一个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臂上停了停，然后挑了一下眉。

“新来的？”那个人问。

“嗯，林一，ID朔月，打发育路的。”他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发育路啊……”那个男生往角落努了努嘴，“那边有个空位，你先坐吧。电脑都配好的，账号密码在桌上贴着呢。”

林一走过去，把包放在椅子旁边，坐下来。周围几个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他没抬头，开机，等屏幕亮起来。

他其实不太知道该说什么。

在来的路上他翻来覆去想过，要不要主动打个招呼，要不要笑一下，要不要表现得热情一点。但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不会。他从小到大没怎么跟同龄人正常相处过，家里那个样子，学校里也没什么朋友，后来打代打，天天对着屏幕跟陌生人骂来骂去。

他不知道怎么跟人正常地认识，正常地说话，正常地变成“队友”。

所以他就干脆不说了。

不说话显得酷一点，也显得不好惹。他知道自己花臂露出来的时候，大多数人会先入为主觉得“这人不好惹”，那正好，省得他费劲装。

“喂，新来的。”

旁边那个男生又开口了，林一转过头看他。

那人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我叫沈屿，打辅助的。你以后要跟我搭档，多多指教哈。”

林一看了一眼他伸出来的手。那手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朝上，姿势很随意，像是习惯了跟人这样打招呼。

他伸手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嗯。”

沈屿看着他收回手，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了：“你这人话真少啊。”

林一没接话，把视线转回屏幕上。他听见沈屿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一句“好高冷”，沈屿回了一句“人家刚来，紧张吧”。

林一的耳朵尖有点热。

他其实不是高冷，他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手指放在键盘上，指尖微微发凉。屏幕上跳出了登录界面，他输进去自己的账号，看着那个ID“朔月”出现在屏幕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训练赛。

第一把训练赛打完，教练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回放。

“你刚才那一波，”教练指着屏幕上他公孙离在对面红区一打三的画面，“怎么想的？”

林一说：“能杀。”

“对面三个人，你一个人，你看过他们装备吗？”

“看过。伽罗没闪，张飞大招交了，打野是个蓝领，伤害不够。”

教练沉默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继续。”

林一低头，手指没停，点进了下一把。

他不知道教练是什么意思。是夸他还是觉得他太莽？他没问，也不敢问。他只知道刚才那波他没死，杀了两个，换了一个，不亏。

沈屿在旁边伸了个懒腰，凑过来看他屏幕：“哇你这操作，练多久了？”

林一想了想，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他从开始打游戏就没算过时间。白天打，晚上打，凌晨打。打到眼睛酸了就闭一会儿，闭完接着打。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因为他没别的事可做。

沈屿又笑了一声：“你真有意思。”

林一没回头，但耳朵尖又烫了一下。

他不知道沈屿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是好的意思还是不好的意思？他分辨不出来。但他感觉到沈屿跟他说话的语气和K甲那个队伍里的人不一样——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记住了这个细节。

晚上九点多，训练结束了。其他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有的说“去吃饭”，有的说“回宿舍了”。林一坐在椅子上没动，等着所有人都走完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把包背好，最后一个出了训练室。

走廊里灯已经关了一半，他往前走，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个新来的，看那纹身，感觉不好惹啊。”

“是啊，话也不说，脸臭得要命。你跟他打招呼他理你了吗？”

“理了，就‘嗯’了一声，没了。”

“啧，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林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回头，也没出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其实想解释一下，他不想臭着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紧张就面无表情，他连怎么笑都忘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看见沈屿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沈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你住上铺，东西我给你放上去了。”

林一看着自己那个旧背包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上铺的枕头边，愣了一下。

“……谢谢。”

“客气啥。”沈屿又低下头刷手机，“对了，明天早上八点训练，别迟到。教练会骂人的。”

林一爬上上铺，躺下来。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口延伸出去。他盯着那道裂纹，听见沈屿在下铺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

“诶，”沈屿忽然说，“你今天那波公孙离，真的挺秀的。”

林一眨了一下眼。

“……嗯。”

“好了不说了，睡了。晚安。”

“晚安。”

林一闭上眼睛。

他想，沈屿跟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不是也是往上翘的。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可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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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在有人睡在旁边的房间里，睡着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