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吊灯光线冷白,落在桌面摊开的出境文件上,字字都像枷锁。
灰予安坐在沙发上,一身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眉眼间满是上位者独有的强势。他早已习惯掌控一切,儿子的人生规划,自然也该按他设想的轨道前行。
“下个月动身。”男人再次重复,语气不容置喙,“学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会帮你办理休学手续,出去读完高中再申请海外大学,对你前途更好。”
灰离站在玄关,书包还斜挎在肩头,晚风带进来的凉意还残留在校服布料上。
方才公交站台和喜蓁的对话还回荡在脑海,一想到远赴重洋之后,要隔着万水千山,留她一个人对抗病痛,心底就泛起尖锐的慌。
“我不去。”
灰离抬眼,漆黑眼眸没有半分退让,声音清晰笃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赌气争辩,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对抗灰予安的安排。
灰予安眉头骤然拧紧,指尖轻轻叩击茶几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灰离,不要由着你的性子胡闹。”他冷声道,“留在这座城市,你能得到什么?从前荒废学业,整日惹是生非,难道还要继续浑浑噩噩耗下去?”
在灰予安眼里,留在国内,等于自毁前程。他看不见儿子想要留住的人,看不见少年心底的执念,只看得见家族脸面、世俗前途。
“我在这里有我想要守住的东西。”灰离脊背挺得笔直。
“什么东西?那些无关紧要的朋友?”灰予安嗤了一声,完全不放在心上,“沸玄衣、懒亦安,迟早也要各奔前程,少年人的玩伴,不值得你拿自己的未来赌。”
他不会懂。
不是玩伴那么简单。
是那个叫喜蓁的女孩,是为数不多给过他温柔的盛夏,是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可这些,他没有办法摊开对父亲说出口。一旦提起,以灰予安的性格,只会把一切归咎成少年懵懂的早恋,甚至会去学校干预,最后反而会连累喜蓁。
“总而言之,我不会出国。”灰离不愿再多解释,态度寸步不让。
“由不得你。”灰予安神色冷硬,“手续大部分已经办妥,到时间,会有人送你登机。”
灰离心底一点点沉下去。
他早知道父亲的行事风格,却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寒意。原来在灰予安眼中,他的意愿,从来都微不足道。
“如果我拒绝登机呢。”灰离反问。
“那我会断掉你所有经济来源,停掉你的学籍。”灰予安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字字锋利,“你可以试试,你能撑多久。”
冰冷的威胁重重砸下来。
灰离喉间发紧。
他只是一个还没有成年的高三学生,经济、学籍全都攥在父亲手里。灰予安手中握着太多可以牵制他的筹码。
对峙陷入僵局。
偌大的客厅安静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我不会顺从。”灰离丢下这句话,不再继续争辩,转身快步上楼。
“灰离!”灰予安在身后沉声呵斥。
少年没有回头,重重关上自己卧室房门,将客厅那令人窒息的压迫隔绝在外。
房门合上的瞬间,浑身紧绷的力气才稍稍卸下来。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落在地板上,夜色从落地窗漫进来,房间没有开灯,到处都是沉沉的黑暗。
前路好像被堵死。
反抗,就要付出学籍、经济的代价;顺从,就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喜蓁。
无论怎么选,都是一道绝境。
他拿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点开和沸玄衣的聊天框。
【灰离:我爸铁了心要送我走,下个月。】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几秒,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什么情况,他真要硬来?”沸玄衣的声音满是急躁,懒亦安就在旁边,隐约能听见背景里的动静。
“嗯,手续大半办好,拿学籍和经济要挟我。”灰离靠在门板上,声音很低,“我不想走,可我现在没有足够资本跟他抗衡。”
懒亦安接过电话,语气冷静克制:“硬碰硬不划算,你一旦被停学籍,就算留下来,也不能继续回六中上课。先不要把局面彻底撕破。”
“难道就只能乖乖听话出国?”灰离闭了闭眼,心口闷得难受。
“不是这个意思。”懒亦安缓缓分析,“先表面不要激烈对抗,拖延时间。只要拖过高三结束,等你成年,就不再完全受他掌控。最怕的,就是他直接强行把你带走,不给我们缓冲的机会。”
拖延。
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灰离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他望向窗外万家灯火,脑海里浮现傍晚路灯下喜蓁安静的眉眼。
他答应过她,要试着争取留下来。
哪怕这条路布满阻碍,他也不能轻易认输。
第二天清晨,朝阳爬上教学楼的楼顶。
喜蓁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坐在座位上的灰离。少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明显一夜没有睡安稳,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疲惫。
看见她进来,灰离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确认她气色尚可,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早读课,教室里朗朗读书声此起彼伏。
喜蓁翻开课本,目光时不时会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上。
昨天晚上听完他和灰予安的争执之后,她一夜也睡得并不安稳。她清楚,灰离要面对的是怎样一座大山。
课间,周围同学出去走廊打闹,座位周边安静下来。
“昨天回去,和叔叔吵得很厉害吗。”喜蓁侧过头,轻声开口询问。
灰离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没有隐瞒:“他定了时间,下个月就要动身。”
喜蓁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一阵怅然。
“我打算先拖着。”灰离声音压得很低,“尽量拖到高三结束。只要撑到成年,我就有选择自己去路的权利。”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出路。
“可这样,你会很难。”喜蓁看着他眼底的倦意,轻声说道。
“再难,也比直接离开要好。”灰离望着她,漆黑眼眸格外认真,“我想留在这儿。想把高三读完,想……留在可以看见你的地方。”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喜蓁心底,漾开层层温热,随之而来的,还有沉甸甸的心疼。
他为了守住这份短暂的相聚,要独自去对抗来自家庭巨大的压力。
喜蓁沉默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触碰很轻,转瞬就收回。
“那你不要把所有压力全部自己扛。”她低声,“若是撑不住,可以和我说。”
灰离的手背残留着她指尖浅浅的温度,心底荒芜的角落,又被一点点暖意填满。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班主任走到教室门口,目光径直投向最后一排,开口喊道:“灰离,来我办公室一趟,你父亲刚刚打来电话。”
听见“父亲”两个字,灰离浑身瞬间绷紧。
灰予安,已经把手伸到学校里来了。
危机,正在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