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驶离南城城区,沿路的行道树飞快向后倒退。
清晨的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暮春独有的温热。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美术生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有人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忐忑。
苏晚栀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隔着笔袋,轻轻摩挲那枚银色书签。
冰凉的金属触感,一点点抚平心底翻涌的慌乱。
她望向窗外不断掠过的绿树,脑海里浮现出陆叙白站在走廊窗边的模样。那一道安静凝望的目光,像一颗定心石,稳稳落在心底。
三个小时的车程,一晃而过。
抵达考点的时候,考点外早已人山人海。背着巨型画袋的考生挤作一团,家长的叮嘱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满是紧绷的压迫感。
排队安检,存好随身物品,苏晚栀踏入考场。
偌大的教室,摆满画板与画架,空气中弥漫开松节油和颜料混杂的气味。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念全部压下。
不去想离别,不去想以后分叉的人生路。
此刻,她只做苏晚栀,只做奔赴艺考的考生。
速写、素描、色彩,三门考试依次铺开。
笔尖在画纸上飞速游走,炭笔落下利落的线条,颜料一层层晕染铺陈。无数个在画室熬到深夜的日夜在此刻全部有了归处。
中途休息的间隙,她悄悄打开笔袋,瞥到那枚银色书签。
脑海里浮起陆叙白那句话:你练了这么久,每一笔都不会骗你。
心底瞬间安定。
两天的考试,转瞬落幕。
最后一笔色彩收笔,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苏晚栀握着画笔的手,才真正松弛下来。
走出考场,外面是午后耀眼的日光。
考生潮水般涌出考点,有人喜极而泣,也有人满脸疲惫失落。苏晚栀站在人群之中,仰头望向澄澈的蓝天,长长呼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联考结束了。
她熬过了漫无止境的集训,熬过无数沾满炭灰与颜料的日子。
手机开机,消息提示音接连不断跳出来。同学的问候、家人的关心,而聊天列表最上方,是陆叙白发来的消息,时间停留在今天清晨七点。
【陆叙白】: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好。
没有刷屏追问,没有急切打探结果,只有一句安安静静的祝愿。
苏晚栀指尖点开对话框,敲下文字。
【苏晚栀】:考完啦。全部结束。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是立刻就收到回复。
【陆叙白】:辛苦了。
简单三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返程的大巴在傍晚时分驶回南城。
天色向晚,漫天铺着一层淡淡的橘粉晚霞。车子驶入熟悉的街道,远远望见实验中学的教学楼轮廓。苏晚栀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口又酸又软。
联考落幕,属于美术生的难关暂时告一段落。
可高三还在继续,倒计时牌上的红色数字,依旧在一点点缩减。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自习时段。
校园里灯火通明,教学楼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白色日光灯,里面是埋首刷题的高三学生。
苏晚栀背着空荡荡大半的画袋,轻轻推开画室的门。几日未曾回来,桌上落了薄薄一层浮尘。画板、颜料安静摆在原位,只有窗台上那瓶早已过期的橘子汽水,还静静立在角落。
她放下画袋,简单收拾桌面,没有立刻回教室上晚自习。
走到走廊,晚风迎面吹来。
她下意识转头,望向隔壁理科班的窗口。
教室里灯火明亮,一排排课桌之间,陆叙白坐在原来的位置。笔尖不停,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试卷。仿佛这两天,什么都没有改变。
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少年忽然抬眼。
穿过走廊,隔着两扇窗户,四目遥遥相撞。
陆叙白握着笔的手顿住,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浅的惊喜。
他微微直起身,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走廊人来人往,可在苏晚栀眼里,周遭所有喧嚣全部退远。
她站在晚风里,对着他,露出一个松弛、明亮的笑容。
是卸下千斤重担之后,毫无负担的笑。
陆叙白唇角,也慢慢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望着走廊外的少女。
过了片刻,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下几个字,将纸张一角对着窗户,微微举起来。
白纸黑字,简单的两个字:回来了?
苏晚栀看见,隔着长长的走廊,轻轻点头。
晚风卷着暮春最后的余温,拂过走廊。
联考的关卡已经跨过,他们终于拥有一小段可以喘息的时光。
可苏晚栀心里清楚,喘息是短暂的。
高考步步逼近,那个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现实,陆叙白要远赴北方的命运,从来没有消失。
它就藏在热闹的晚自习背后,藏在漫天晚霞之下,安静等待着,春天走到尽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