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口默

午后的日光渐渐柔和下来，燥热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冲淡几分。

连续两节连排的理综测验刚结束，试卷一张张从后往前传递，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响遍教室。

温祈坐在位置上，收拾桌面散落的草稿纸，小腹一阵阵隐隐坠痛。

钝钝的痛感缓缓往下蔓延，一阵轻一阵重，额角悄然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她腰背微微绷着，下意识把身子往桌沿缩了缩，一只手悄悄抵在腹部，尽量不让旁人看出异样。

生理期来得猝不及防。

她没有提前准备，书包里什么都没有。

教室里人来人往，大家考完试，放松地说笑打闹，到处都是喧闹。温祈咬着下唇，默默把脊背挺直，竭力压下那股不适感，不希望被周围人注意到自己的窘迫。

若是开口求助，免不了要引来一圈打量的目光，她不太习惯这般张扬。

她只能暗暗期盼快点熬到放学。

斜前方，沈晏黎正低头核对理综选择题的答案，笔尖在试卷上圈圈画画。可她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分出一部分，若有若无留意着后方温祈的动静。

这已经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

明明心里时刻提醒自己，温祈是情敌，不该过多关注，可视线总会不由自主飘过去。

没过多久，沈晏黎便察觉到不对劲。

温祈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不少，唇色浅浅的，垂着眼，很少抬头，坐姿拘谨，时不时会不动声色蹙一下眉。明明室内温度并不低，她的指尖却透着一点凉。

沈晏黎笔尖一顿。

她心里瞬间猜出七八分缘由。

这种反应，她自己也经历过无数次。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理智上，她该置之不理，最好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可看着温祈强撑着不动声色、默默隐忍的模样，她心里又没法真的视而不见。

沈晏黎眉头拧起，内心来回拉扯。

不能过去，不能表现出关心，一旦流露，就等于认输。

她反复告诫自己。

可目光落在温祈微微泛白的侧脸，那点强硬又一点点垮掉。

沈晏黎装作若无其事，低头翻找自己的书包。拉链拉开，她翻出暖宝宝，还有一包全新的红糖，另外还有两片卫生巾。她把东西胡乱塞进一个不显眼的帆布小袋子里，攥在手心。

她不能明目张胆送过去，那样太过显眼，一旦被旁人看见，又会生出一堆流言。

周围不少同学还在讨论刚刚的理综试卷，吵吵嚷嚷。沈晏黎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对答案上，趁着没有人看向这边，借着起身扔草稿纸的由头，绕到温祈课桌侧边。

脚步没有停顿，几乎是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手腕微微一动，帆布袋子悄无声息滑落到温祈的椅子下方，靠着桌腿。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沈晏黎心口突突直跳，脸上却摆着一副冷淡漠然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径直走向垃圾桶扔掉废纸，转身就回到自己座位。

全程没有看温祈一眼，没有说半个字。

坐回椅子上之后，她假装继续对着答案，耳朵却绷得紧紧的，后背微微僵硬，余光死死留意后方的动静。

心里又别扭又慌乱。

她不想让温祈知道是自己给的，更不想让温祈道谢。一旦得到感谢，就代表她承认自己在关心这个情敌，那是骄傲的沈晏黎万万不愿意接受的。

温祈原本正忍着一阵阵袭来的坠痛，低头整理试卷。

椅子脚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垂眸，看见了那个落在地面的帆布小包。

周遭的同学都在热烈讨论考题，没有人留意这个角落。温祈微微一怔，弯腰，伸手将袋子悄悄捞上来，放到桌下。

指尖碰到袋子，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物品的轮廓。

她心里瞬间明白了是谁。

方才那道擦身而过的身影，她看得清清楚楚。

温祈的指尖轻轻捏着布包的边缘，心底漫开一点浅淡的暖意。

嘴上处处针锋相对，言语上从不饶人，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却总能留意到她难以言说的窘迫，悄悄递来周全。

沈晏黎不愿意被人知道这份善意，那她便不点破。

温祈垂着眼，没有转头望向斜前方，没有回望，更没有开口叫住她道谢。

她将袋子收进自己书包最底层，安安静静，不动声色。

小腹的疼痛依旧还在，可心底那股孤窘，却淡去了大半。

不远处的座位，沈晏黎迟迟等不到动静。

没有问话，没有回头，没有道谢。

温祈安安静静坐在原处，照旧低头处理桌上的试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晏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一丝松快，又夹杂着一点莫名的落空。

她暗暗冷哼一声，在心里暗自吐槽，真是冷漠。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方才递出东西的时候，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这时，后排有男生高声说笑，声音传过来。

“沈晏黎，刚刚理综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没？陆知珩好像直接算出来了！”

话题扯到陆知珩身上，沈晏黎的思绪立刻被拽走。她抬眼，下意识望向前排少年清冷的背影，方才那一点柔软转瞬被酸涩覆盖。

她又记起来，温祈依旧是她的对手。

就算偶尔会有这样隐秘的善意，也改变不了这件事。

窗外的风继续吹进教室，翻动一张张试卷。

有人锋芒毕露，把敌意挂在嘴边。

有人的温柔，全部藏在沉默与缝隙之中。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