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

主仆二人正说着闲话，忽听得外头太监尖细的嗓音层层递进来

　　“皇上——到——”

　　园子里的宫女太监们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道“皇上万福金安”

　　宜修没动，她依旧靠在藤椅里，连姿势都没换，只是侧过头，朝着来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皇上大步走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明黄带子，手里捏着一串碧玉朝珠，面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快。

　　他摆了摆手，对跪着的宫人们道“都退下吧”

　　宫人们鱼贯而退，剪秋也屈膝行了个礼，悄悄退到了凉台外头的廊下。

　　皇上走到宜修身边，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自己倒了盏茶，喝了一口，才道“这座宫殿如何？朕特意给你挑的”

　　宜修端着茶盏，抬眼看了看四周，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凉风习习，荷香阵阵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唇边浮起一抹淡笑“臣妾很喜欢”

　　皇上闻言高兴地笑了，拍了拍膝头

　　“朕就知道你会满意的，这天然图画，是这园子里看后湖最好的地方，朕记得你从前就爱临水而居”

　　宜修垂眸，茶盏里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皇上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像是早就习惯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兴致勃勃道

　　“对了，下午朕传了十七弟过来射箭，你要来看看吗？”

　　宜修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来。她的目光在皇上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射箭？”

　　“嗯”皇上笑道

　　“老十七那小子，骑射功夫是父皇亲手教的，朕这几年忙于政务，倒生疏了些，今日正好跟他比试比试，你来观战，给朕助助威”

　　宜修沉默了一息，然后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好”

　　皇上见她答应，心里很是高兴，几乎要立刻打发人去告诉果郡王改日再来，就他跟宜修两个人待着便好。

　　可转念一想，传都传了，临时反悔反倒显得刻意，便按下这个念头，只笑着又饮了一口茶。

　　……

　　下午未时刚过，日头偏西，暑气散了些。

　　宜修换了一身衣裳，穿了件霜色的旗装，外头罩了件天青色的纱袍，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素色宫绦，头上依旧只簪了那支玉扁方。

　　她没穿花盆底，换了一双软底的绣鞋，走起路来轻盈无声。

　　皇上见了，眼睛一亮，却也没多说什么，只伸出手来。

　　宜修看了他的手一眼，把手搭上去，两人携手往射箭台走去。

　　射箭台在后湖东岸的一片空地上，铺着青砖，搭了遮阳的竹棚，棚下摆着几把椅子，桌上放着茶水和巾帕。

　　箭靶立在百步开外，红心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果郡王早已等候多时。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箭袖袍服，腰间束着白玉带，身量修长，风姿如玉

　　远远看见皇上与宜修携手而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弟给皇兄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上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起来吧，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果郡王直起身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宜修的面庞。

　　她站在皇上身侧半步处，面色淡淡，目视前方，日光透过竹棚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衬得她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如霜。

　　果郡王心头一紧，立刻收回视线，低头道“皇兄今日兴致好，臣弟定当奉陪”

　　皇上笑着拿起弓箭，掂了掂分量，又转头对宜修道“你坐那儿，看朕与十七弟比赛”

　　宜修在竹棚下的椅子上坐了，接过宫人递来的茶盏，点了点头

　　比试开始。

　　皇上先射。

　　他搭箭拉弓，凝神屏息，一箭射出——中了红心偏左。

　　果郡王鼓掌叫好，随后也拿起自己的弓，气定神闲地拉满，一箭射去——竟也中了红心，却比皇上的偏了几分。

　　几轮下来，皇上渐入佳境，最后一箭正中靶心。

　　果郡王最后一箭却“失手”脱了靶，箭矢斜斜扎在靶边的草地上。

　　“臣弟惭愧”果郡王笑着拱手

　　“皇兄箭法精进，臣弟甘拜下风”

　　皇上放下弓，笑着指了指他

　　“你小子，别以为朕看不出来，父皇当年手把手教你，你的骑射功夫朕心里有数，今日是故意让着朕呢”

　　果郡王忙道

　　“臣弟不敢，是皇兄这些年勤政之余不忘习武，臣弟懈怠了，这才技不如人”

　　皇上心情极好，哈哈大笑，回头看了宜修一眼

　　宜修端着茶盏，唇角微弯，淡淡道“皇上英武”

　　就这么简简单单四个字，皇上却听得心花怒放。

　　皇上走过去“想试试吗？”

　　宜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过臣妾并未射过箭，只怕……”

　　皇上不等她说完，笑了笑打断道“无事，就当消遣一下”

　　接着便亲自走到兵器架前，挑了一把最轻的弓，又选了三支轻箭，递到她手里，笑道

　　“这把轻，你拿着不费力”

　　宜修接过弓，在手里掂了掂，感受了一下弓身的重量和弧度，然后搭箭、拉弦，姿势虽然生疏，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她瞄准了靶子，松手——

　　箭矢飞出，却软绵绵地扎在了靶子前方的地上，离靶还有好几步远。

　　宜修皱了皱眉。

　　皇上站在一旁，忍俊不禁，走上前来，站到她身后，伸手覆上她握弓的手，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的姿势一点一点摆正

　　“肩膀沉下来，手肘别翘，对，就这样，看着靶心，别眨眼”

　　他靠得很近，呼吸拂在宜修耳侧，带着龙涎香的气息

　　宜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按照他的指导重新搭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