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

夜色如墨，翊坤宫的烛火却亮得刺眼。

　　沈眉庄端坐在偏殿的案前，面前堆叠着厚厚的账册。

　　笔尖蘸了墨，在宣纸上落下一个个端方小楷，指尖却已冻得微微发僵。

　　华妃身边的周宁海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账本，看似恭敬，眼底却藏着轻蔑

　　“沈贵人，这几本账册娘娘明日一早便要过目，您可要仔细着些”

　　周宁海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沈眉庄头也不抬，只淡淡道“知道了”

　　这一抄，便抄到了亥时末。

　　周宁海打着哈欠告退，沈眉庄才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腕子。

　　彩月连忙上前“小主，夜深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沈眉庄点点头，扶着彩月的手出了翊坤宫。

　　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光影碎了一地。

　　行至千鲤池畔，沈眉庄忽然停下脚步。

　　池中锦鲤聚在一处，在月色下泛着粼粼金光，她唇角微弯，从袖中掏出半包鱼食，俯身撒入池中。

　　“小主，夜深风凉……”彩月轻声劝道。

　　“无妨，喂完这些便走”沈眉庄语气温和，看着鱼儿争食，眼底难得漾开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回廊尽头走来，来人是华妃身边的宫女颂芝，手里捧着一个雕花木盒，福了福身

　　“沈贵人，娘娘说有几块徽州新贡的好墨，想着您爱写字，特命奴婢送来”

　　沈眉庄微微一怔，随即道

　　“替我谢过华妃娘娘”她侧头看向彩月“你去取来”

　　彩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颂芝，又看了看沈眉庄，压低声音

　　“小主，奴婢还是留下陪您……”

　　“无事”沈眉庄拍了拍她的手

　　“去去就回，我在这儿等你”

　　彩月只得跟着颂芝去了。

　　沈眉庄又站了一会儿，手里的鱼食见了底，便吩咐剩下的小宫女

　　“再去取些鱼食来”

　　小宫女应声去了。

　　偌大的千鲤池畔，只剩下沈眉庄一人。

　　夜风吹动她的衣袂，池边的芦苇簌簌作响，她望着水面出神，忽然——

　　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推来！

　　“啊——！”

　　沈眉庄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冰冷的池水瞬间没过头顶。

　　她拼命挣扎，水草缠住她的脚踝，寒意如针般刺入骨髓，她想喊，可一张口，水便灌了进来。

　　“救……救命……”

　　声音被水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有人惊呼，有人跳入水中。

　　……

　　太医跪在榻前，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回禀皇上、皇后娘娘，沈贵人落水受了风寒，又在水里呛了许久……脉象虚浮，只怕……只能等贵人自己醒了”

　　皇上负手而立，面色沉凝如霜，目光落在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沈眉庄双眼紧闭，唇色发青，额上覆着湿帕，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不可见。

　　“废物！”皇上一甩袖，太医吓得伏地不起。

　　敬妃上前一步，屈膝道

　　“皇上，沈贵人是从翊坤宫出来后落水的，当时她身边两个丫鬟，采月被华妃娘娘的人叫走了，另一个去取鱼食，竟是一个人都没留在身边”

　　皇上眉头紧锁，尚未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环佩声。

　　“皇上——”

　　华妃来了

　　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领口缀着金丝绣的芍药，发间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映着烛火熠熠生辉。

　　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唇上一点朱红，艳丽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可那双凤眸里，却盛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忧。

　　“臣妾听说沈贵人溺水，忙赶了过来”

　　华妃快步上前，目光扫过榻上的沈眉庄，眉头轻蹙，语气里满是关切

　　“沈贵人可好些了？”

　　皇上揉了揉额角，声音里压着疲惫

　　“你去瞧瞧吧”

　　华妃应了声“是”，款款走到榻边。

　　她俯身看了看沈眉庄，抬手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声音柔婉

　　“天可怜见的，这么如花似玉的一个人，竟受这样的罪”

　　敬妃在一旁道

　　“娘娘尽管宽心，太医说了，沈贵人醒了就无妨了”

　　华妃直起身，转过身来，忽然对皇上福了一礼，神色恳切

　　“皇上，宫中侍卫巡查不严，以致沈贵人溺水不能及时发现，是臣妾协理六宫无方，还望皇上降罪”

　　这话说得极漂亮，把一件蓄意谋害生生说成了意外，又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可谁都知道，若真是侍卫巡查不严，降罪下来，挨罚的也不会是华妃。

　　皇上沉默了一瞬。他心知这件事不好查，牵涉太多，便顺着台阶道

　　“这如何能怪得上你，你也不知道沈贵人会那么晚还喂鱼”

　　华妃立刻接口，目光一转，落在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采月和另一个宫女身上，柳眉倒竖

　　“糊涂东西！怎么伺候你家小主的，让皇上忧心！”

　　采月和小施伏在地上，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奴婢……奴婢该死……”

　　华妃冷冷道

　　“这样的奴才留在沈贵人身边也是累赘，臣妾以为，不如打发了去慎刑司”

　　敬妃闻言，连忙开口

　　“皇上，采月和小施纵然有不妥之处，但毕竟罪不至进慎刑司”

　　华妃目光一厉，转头看向敬妃

　　“不如此不足以正宫纪，若今后奴才都这么当差，御湖里不掉满了人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将一件偶然之事说成了常态，谁也不好当面反驳。

　　敬妃面色微变，咬了咬唇，只得道

　　“臣妾悉听娘娘教诲，臣妾一定好好管教”

　　采月抬起头，泪流满面，朝着皇上和华妃的方向重重叩首

　　“奴婢有罪，没有照顾好小主，但小主如今还未醒，但求娘娘让奴婢照顾小主醒了，奴婢定去慎刑司请罪”

　　华妃嗤笑一声，眼角眉梢尽是轻蔑

　　“奴才就是贱，赖在这儿想等你们主子醒了替你求情啊？”1

　　采月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