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

除夕夜的寒风像是一把无形的钝刀，刮在脸上生疼。

　　宜修漫无目的地走在宫道上，身后是乾清宫那依旧喧嚣的丝竹声，身前却是无尽的黑暗与寂寥。

　　剪秋提着灯笼，默默地跟在半步之后，看着自家娘娘那单薄的背影，心头也是一阵阵的发酸。

　　走了一会儿

　　“剪秋”宜修忽然停下了脚步，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你说，为什么弘晖已经好久没有来梦里找我了？他是不是在怪我？怪我这个当额娘的没用，迟迟没有给他报仇……”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那是极力压抑后的破碎。

　　剪秋心头一颤，想要开口安慰，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良久，她才颤声道“娘娘不必自责，阿哥最是孝顺，定会明白您的苦衷的”

　　“那当然了……”宜修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往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温柔却又极凄楚的笑

　　“我们弘晖可是最聪明懂事了，他舍不得怪额娘的……”

　　话音未落，两行清泪已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雪地上，瞬间洇开两朵深色的小花。

　　“宜修！”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紧接着是杂乱却沉稳的脚步声。

　　宜修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温暖的大手便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双手。

　　胤禛大口喘着气，眉头紧锁，双手用力地揉搓着她的手背，试图传递给她一些温度。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带个暖炉就出来了？”

　　胤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是心疼，他猛地转头，严厉的目光如鹰隼般射向剪秋。

　　剪秋吓得手一抖，灯笼差点掉在地上，慌忙跪下

　　“皇上恕罪，是奴婢疏忽——”

　　“我出来的急，忘记了，不关剪秋的事”

　　宜修打断了她，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胤禛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宜修身上那件厚实的白狐皮斗篷，知道她虽然手冷，但身子应当无碍就好。

　　他对宜修护着这个陪嫁婢女早已习以为常，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头吩咐道

　　“苏培盛，把暖炉拿来”

　　苏培盛连忙从怀里掏出一直捂着的银丝炭暖炉，双手递上。

　　胤禛接过，小心翼翼地塞进宜修的手里，目光触碰到她眼角的湿意，心猛地一缩。

　　他知道，她这是又想起那个孩子了。

　　胤禛长叹一口气，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随后，他上前一步，伸手将宜修拥入怀中，用宽大的披风将她裹住。

　　“宜修，弘晖现在肯定已经投胎到一个好人家，做个快乐的小孩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醇厚

　　“我们都要学会放下过去，看向未来，我知道你难过，但是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宜修靠在他宽阔坚实的肩膀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黑暗，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就在这静谧伤感之时，一道清丽婉转的女声忽然穿透风雪，幽幽响起

　　“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这声音如珠落玉盘，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宜修身子一僵，从胤禛的肩膀处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胤禛原本温柔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眉头紧锁，满脸的不悦。

　　大过年的，竟有人敢在他与皇后独处时如此喧哗，实在是大煞风景。

　　“苏培盛！”胤禛厉声道

　　“去看看是何人在此处喧哗，扰了朕和皇后的清净”

　　“嗻！”苏培盛立马领命，带着几个小太监就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宜修这才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无意间竟走到了倚梅园附近。

　　不远处那几株红梅在雪中开得正艳，而更远处，便是碎玉轩。

　　那个声音……是甄氏。

　　想到甄氏那张与柔则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宜修心中的恨意如野草般疯长，但转念一想，这甄氏还有用，不可现在就露出来。

　　“不必了”宜修开口制止，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端庄

　　“估计是哪个小宫女跑到那里躲懒祈福去了吧，大过年的，皇上就别动气了，饶了她吧”

　　胤禛听她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发作，只是冷哼一声，示意苏培盛退下“罢了，既是皇后求情，便饶她一次”

　　宜修觉得有些乏了，轻轻推了推胤禛“皇上，臣妾想回去休息了”

　　“好，那我们走”胤禛立刻揽住她的腰，温言软语地护着她往回走。

　　两人相拥着离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一座假山后，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果郡王允礼一身素净的常服，手中还捏着一枝红梅，此刻却已僵在原地。

　　他其实很早就在这里了，原本只是想去倚梅园赏雪散心，却突然看到皇后和她的婢女走了过来。

　　见宜修脸色苍白，神情凄楚，他为了不触霉头，便躲进了假山之中。

　　却不想，竟让他听到了那样一番锥心的对话。

　　他偷偷看着宜修落泪的模样，那眼泪每一滴都像是砸在他的心上。

　　允礼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左胸，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好想冲出去，为她抚平皱起的眉头，擦去眼角的泪。

　　可残酷的现实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那是皇后娘娘，那是他的四嫂！

　　是这紫禁城最尊贵的女人，也是他只能仰望的禁忌。

　　接着皇上来了，看着两人相拥而立的模样，看着皇上那样温柔地呵护着她，允礼的眼底是止不住的羡慕与苦涩。

　　羡慕皇上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抱她，因为那是他的妻子。

　　而自己，只是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偷窥别人幸福的小丑。

　　“呵……”允礼自嘲地轻笑一声，手中的红梅被他无意识地捏碎，花瓣散落一地。

　　此时，黑沉沉的天空中，雪花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