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苑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散不去的苦药味,那是熬了许久却无人肯饮的汤药散发出的陈旧气息。
胤禛在门外站了许久,听着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心头莫名发慌。
他听着剪秋跪在地上对宜修不肯喝药的哭求,一把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厚重的窗纱将外面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
床榻上,宜修侧身躺着,身形单薄得仿佛只剩下一把形容枯槁,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被里,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
她面色灰败,唇色惨白,那双曾经含情脉脉的眸子此刻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床帐上繁复的绣纹,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进去。
案几上,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令人作呕的药皮,自始至终未动分毫。
“宜修”胤禛大步走到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
宜修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进来的只是一团空气。
胤禛看着她这副一心求死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与恐慌交织在一起,猛地伸手将她从床上拉起来,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这是在做什么?连大夫开的药都不肯喝?你是想病死自己,还是想气死我?”
宜修被他晃得身形不稳,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胤禛脸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讽刺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荒凉。
“喝药?”她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喝了药又能如何?苟延残喘地看着你们一家团圆吗?”
“宜修,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胤禛被她的态度激怒,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近乎恳求地说道。
“爷知道你想要孩子,我们还会有的,只要你乖乖好起来,把身子养好,以后我们会有许多个孩子的,你想要几个孩子都行……”
“够了!”
宜修猛地拔高了声音,凄厉的尖叫在屋内回荡,震得胤禛耳膜生疼。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还会有的?几个孩子都行?”她死死盯着胤禛,眼底迸发出骇人的恨意。
“可是那些孩子都不是我的弘晖!我的弘晖不会再回来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弘晖了!”
她一把推开胤禛想要安抚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踉跄着缩回床角,双手死死护住怀里那只破旧的布老虎。
宜修低下头,脸颊亲昵地蹭着布老虎粗糙的绒毛,眼神变得恍惚而温柔,嘴里喃喃自语。
“弘晖那么乖,那么听话……连发烧都不肯大声哭出来,怕让我担忧……”
声音突然一变,变得凄厉。
“都是因为你!你这个做阿玛的,根本不爱他!你只爱柔则肚子里的嫡子!在你的眼里,弘晖算什么?连请个大夫的资格都没有吗?”
“没事的弘晖,不怕……阿玛不爱你,额娘爱你,额娘最爱你了……”她轻轻拍着布老虎,像是在哄睡一个婴儿,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额娘马上就来陪你,我们去一个没有坏人,没有嫡庶之分的地方……”
“不可能!”
胤禛听得头皮发麻,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猛地冲上前,双手死死扣住宜修瘦削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想一死了之?你想去找弘晖?”
胤禛被宜修的话语刺的耳朵生疼,咬牙切齿,这几天没有休息好,导致眼底满是红血丝,看起来面目狰狞。
“不可能!我不会让你死的!只要我没死,你就休想离开我!休想!”
宜修被他抓得生疼,却感觉不到肉体的痛,只觉得心口那片早已麻木的地方被再次撕裂。
她拼命挣扎,指甲在胤禛的手背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哭喊着让他滚。
胤禛看着她癫狂的模样,想起大夫千叮万嘱不可刺激病人,只能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暴戾。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声音冷硬如铁。
“你已经嫁给我了,就算死后,也得安葬在我身旁,所以,这辈子,你都别想摆脱我。”
“你混蛋!你滚啊!”宜修抓起手边的枕头狠狠砸向他,泪水决堤而出。
胤禛没有躲,任由枕头砸在身上。
他看着宜修那张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唯有那个软肋,能让她活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眼神变得幽深莫测,语气淡淡的,却字字诛心
“你若真想死,我也拦不住,只是你死了倒是干净,一了百了”
“你想想弘晖,如果你也走了的话,那导致弘晖离开的凶手呢?你想让她好好活着吗?”1
还有你哦
说完这句话,他不顾宜修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僵住的动作,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屋子。
他知道弘晖就是宜修的逆鳞,宜修不会这样善罢甘休的。
“苏培盛”胤禛站在门外,声音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盯着大夫,务必让侧福晋把药喝下去,若是少一口,唯你是问”
苏培盛恭敬道“是”
苏培盛如履薄冰的站在一旁,恭敬道“侧福晋,希望您不要让奴才为难”
宜修擦干净眼角的泪,接过剪秋手里新煎的一副药,闷头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