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月20日。
太宰治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前一天晚上,他见到了中也。两人靠在地下室里,吃着一块从废墟中捡来的干硬面包。外面天寒地冻,枪炮声整夜未停。他们几乎没有说话,只是依偎着,像两只在暴风雪中挤在一起取暖的幼兽。
“明天。”中也突然开口,“我要带队突击国会大厦侧翼的防御工事。”
太宰治的手指微微收紧。国会大厦是柏林的核心防御点,德军的精锐都在那里。那是整个战役中最危险的地方,被士兵们称为“绞肉机”。
“我会跟着炮兵支援你。”太宰治说,声音平静但发紧。
中也侧过头,看着他。火光从窗洞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他的蓝眼睛像是一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辰,里面有疲倦,也有不曾熄灭的坚定。
“太宰。”他说,“如果明天我死了……”
“你不会。”太宰治打断他。
“听我说完。”中也的语气很轻,但不容置疑,“如果明天我死了,我要你活下去。把仗打完。然后回莫斯科,去孤儿院,找那棵白桦树。我在下面埋了东西。”
太宰治的心脏猛地一缩:“中也,你别说了。”
“你要答应我。”中也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但就是不落下来,“答应我,去把那个本子挖出来。”
“本子?”
“嗯。我从去年开始写的。等我死后,你把它带走。带到未来去。”
“你在胡说什么……”太宰治的声音开始颤抖。他想起了什么,一些模糊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但抓不住。
“我没有胡说。”中也笑了,“因为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所有的声音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太宰治盯着中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在说什么?”
“我早就知道了。”中也轻声说,“从你给我起名叫‘太宰治’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在图书馆里看到了那个名字,在一本日本人的书里。一个战争爆发前就死去的作家。你不记得了吧?”
太宰治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很特别,但从没想过它竟然有另一层含义。一个作家的名字。他忘记的一切,一直被他的名字所标记着。
“我记不清了。”他喃喃道,“我不知道。”
“没关系。”中也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记住我,记住我们。然后活到未来的某一天,翻开那本日记。”
“中……”
“答应我。”中也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他的呼吸拂在太宰治脸上,温热而急促,“答应我。”
太宰治闭上眼睛,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我答应你。”
那天夜里,他们彼此紧握着双手,在硝烟和死亡的气息中,度过了可能是最后的一夜。
清晨五点,炮击开始。万炮齐发,整个柏林都在颤抖。红军的总攻开始了。中也带领他的排冲出了战壕,消失在火光和浓烟之中。太宰治站在后方的观察点上,手里攥紧了望眼镜。他看见中也的身影在废墟间穿梭,看见他挥舞着手臂,喊声被炮声吞没。他看见中也被弹片划伤了脸颊,但他只是在脸上抹了一把,继续向前冲。
他看着中也在冲锋,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五个小时后,消息传来:突击队被压制在国会大厦前方的废墟地带,遭到来自侧翼地堡的猛烈火力封锁。伤亡惨重,排长重伤。
太宰治没有等通知,他抓起枪就冲了出去。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中也的名字在反复回响。他穿过街道,跳过弹坑,躲过流弹。他像一个疯子一样在战场中奔跑,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他听不见声音,也感受不到寒冷。他只知道,他必须到中也身边去。
找到他。救他。
当他终于找到中也时,中也就靠在一堵断墙下,胸口和腹部都被鲜血浸透。他的眼睛半睁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德军的,也有俄军的。枪声还在继续,但太宰治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中也。”他跪在血泊中,双手按住那不断涌出血液的伤口,“中也!你撑住!我带你走!”
中也动了动嘴唇。太宰治凑近去听。
“你……又一个人跑过来了。”中也的声音细如蚊蚋,但嘴角居然还挂着一丝笑意,“蠢……货……”
“闭嘴,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去,有医疗兵,你不会有事的。”太宰治语无伦次,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从脸上滑落。
中也缓缓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属片。那是一块身份牌,上面刻着太宰治的名字和编号。
“走之前……在师部档案里……把你的身份牌……多打了一块。”中也咳出一口血,艰难地说,“我一直……带在身上。现在……还给你。”
太宰治握住那块沾满血的身份牌,金属的边缘割进了他的掌心,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我不要这个。我要你活着。”他的声音像野兽一样的嘶吼。
中也看着他,蓝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点散去。但那个笑容没有消失。那是太宰治此生见过的最温柔的东西。
“别哭,太宰。”中也说,“你的名字……我写了很多遍。就在那个本子里。去把它挖出来。去未来,找到我。”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太宰治的脸颊,然后垂了下去。
那双蓝色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太宰治的世界,在那一刻,碎了。1
这一段真的上头,想继续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