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近郊。1945年12月。
太宰治已经两个月没有收到中也的信了。他寄出的每一封信都像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他试图通过军邮系统查询,但战争时期,信息就像战地上的积雪一样,今天还在,明天就可能被炮火融化。
他开始害怕。那个他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像是一根刺扎在心脏上,随着每一次心跳而疼痛。
直到那一天。
他们支队在奥得河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休整。太宰治被派去师部的通讯站领取最新的地图和侦察任务。他穿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街道,避开了几处还在冒烟的废墟,走进了师部的临时指挥所。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因为信号干扰而断断续续,但语调中的那种嚣张和火爆,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太宰治的耳膜:
“东方营侦察连第三排排长中原中也,请求炮兵支援!东经XX,北纬XX,给我狠狠打!把那群龟缩在工厂里的家伙全给我轰出来!”
太宰治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松开,然后是狂跳。血液涌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中原中也。
他还活着。
他在柏林附近。
太宰治几乎是冲出了指挥所。他抓住一个路过的通讯兵,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急切:“东方营在哪个位置?中原中也的部队在哪里?”
通讯兵被他吓了一跳,翻出地图指了一个位置。太宰治盯着那个点,在脑海中迅速计算距离和路线。十二公里。不远。但中间隔着两条河和一片可能的雷区。
“你在干什么?”班长追出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我们明天一早要执行侦察任务,你现在哪也不能去!”
“我要去找他。”太宰治说。
“谁?”
“我哥。”太宰治抬起头,目光从未如此坚定,“我哥在东方营。他还活着。我要去找他。”
班长的眼神变了。战争让许多人失去了家人,也让许多陌生人成了兄弟。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有三小时。三小时后,我要在那个集合点看到你,不管你找到人没有。明白吗?”
“明白。”
太宰治拿上了枪和地图,冲进了暮色。
十二公里,在炮火连绵的战场上,像是一百二十公里。他绕过被炸断的桥梁,蹚过结了薄冰的河沟,从一个弹坑跑到另一个弹坑。天空中时不时有流弹飞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远处的城市在燃烧,火光把地平线染成暗红色。
他的靴子进了水,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他的肺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砂纸打磨喉咙。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中也。
他在两个小时后到达了目标区域。那里是一片工厂区的边缘,几栋建筑还在冒着烟。他沿着战壕搜索,问每一个遇到的士兵:“中原中也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士兵们有的摇头,有的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太宰治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战壕里乱窜,直到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你他妈的是不是耳聋了?我说正前方,三百米,那个红色的楼!看到没有?”
太宰治绕过一条战壕的拐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中也站在那里。
他长高了,也瘦了。一头红发剪得更短,被钢盔遮住了大半。他穿着皱巴巴的军装,袖口高卷,露出前臂上一道还在渗血的绷带。他的脸上沾满了硝烟和灰尘,但那双蓝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在火光映照下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他正对着无线电大吼,声音粗粝而凶狠,完全不像太宰治记忆中那个会写诗的少年。
但那就是中也。
太宰治站在三米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想喊中也的名字,想冲上去抱住他,想确认这个人真的还活着,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中也突然转过头来。
蓝色眼睛看见了太宰治。
时间仿佛停止了。
中也的表情从愕然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他无法控制的狂喜。那张满是灰尘的脸上裂开了一个笑容,就像是寒冷冬夜里突然升起的太阳。他向太宰治狂奔过来,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住了他。
“太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
太宰治被他撞得后退了一步,然后抬起胳膊,回抱住了他。他的手抓着中也背后的军装,抓得很紧,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中也的身体很瘦,肩膀上都是骨头,但很暖,暖得让人想哭。
“中也。”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还活着。”
“废话!我哪有那么容易死!”中也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然后皱起眉头,“你怎么瘦成这个鬼样子?他们没给你饭吃吗?”
太宰治忍不住笑了。笑了几声,眼眶却湿了:“你就知道吃。”
“不吃哪有力气打仗。”中也咧嘴一笑,拍了一下太宰治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周围的士兵看着这一幕,有人吹了声口哨。中也瞪了他们一眼,然后一把揽住太宰治的肩膀,把他带向战壕深处。
“来,我带你看看我的地盘。”中也的语气里带着骄傲,“第三排。老子手下的兵,没一个孬种。”
太宰治跟着他走。他的脚还在疼,身体疲惫得像是随时会散架,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找到中也了。
在这个被炮火撕裂的世界里,他们又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太宰治没有回自己的部队。他违反了命令,在东方营的战壕里待了一整夜。
两个人挤在一个半塌的掩体里,穿着捡来的大衣,靠在一起。远处的炮声时断时续,火光偶尔照亮他们年轻的脸。他们和四年前在孤儿院的台阶上一样,并肩坐着,什么都能说,又什么都可以不说。
“下次别干这种傻事了。”中也突然说,声音闷闷的,“一个人穿过雷区,你脑子坏了吧?”
“我算过了,没事。”太宰治说。
“算过了?你当你是上帝?”中也转头瞪他。
“我得看到你活着。”太宰治说,“只有亲眼看到,我才能安心。”
中也沉默了。他低下头,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的绷带。过了很久,他轻轻地说:“我也是。”
炮声渐远,黎明将近。
两个少年靠在一起,在硝烟和寒风中睡着了。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