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是在第三天。
太阳出来了,晒得街面上蒸腾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镇子慢慢缓过劲来。泡烂的东西该扔的扔,能晒的晒,商户们重新支起了摊子,虽然货少了一半,但至少铺面还在。
工地复工的消息是当天下午传来的。工头扯着嗓子喊"明儿上工,工价照旧",底下一片应声。
埃里克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双斧栈门口,拿一块破布擦他那双泡得发白的鞋。
"明儿有活儿了!"他冲屋里喊。
瓦赫恩从窗户里探出头:"知道了,喊什么。"
"我这叫通知!"
"你这是吵。"
埃里克冲他做了个鬼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他停住了。
街对面,一个人正把一堆泡了水的旧货往门外搬。
那是镇东头收旧货的老孙。他家地势低,雨水灌进了屋,一屋子收来的破烂全泡了。这会儿他正一件一件地往外扔——烂木头、豁口的缸、发了霉的书、断了腿的椅子——扔一件骂一句。
埃里克本来没在意。
直到他看见老孙从屋里拖出来一杆长枪。
埃里克的眼睛亮了。
那杆枪横在老孙手里,看起来足有一个半他那么长。木杆是深褐色的,裂了好几道口子,用几圈生锈的铁箍勉强箍着。枪头锈成了一坨红褐色的疙瘩,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形状,缨子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几缕褪色的布条耷拉着。
整杆枪看起来就像一根从河里捞起来的烂木头。
老孙"哐"的一声把它靠在墙根,又进屋去拖别的了。
埃里克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咚咚"地敲,敲得他耳朵发烫。
——他认得那个形状。
不,他没见过长枪。他这辈子见过的武器,最像样的就是村长送的那柄旧短刀。
但他认得。
因为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在他还是个蹲在村口老松树下听人说话的小孩子的时候,有一个路过的行商,在火堆边讲过一个故事。
那个人说,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叫卡西米尔的国度。那里有骑士,骑着马,穿着亮闪闪的甲,手里握着长枪。他们冲锋的时候,枪尖挑在最前面,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像一面旗。他们护着身后的人,把危险挡在自己身上。
那个人还说,骑士不是生下来就是骑士。骑士是先想成为骑士,然后才慢慢变成骑士的。
——那时候埃里克才七八岁。他蹲在人群最外围,听得眼睛都不眨。
从那天起,那个念头就在他心里扎了根。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连瓦赫恩都不知道。村里没有马,没有甲,没有长枪,说出来只会惹人笑话。
但他一直记着。
现在,那杆枪就靠在那面墙根上。
锈的,烂的,破的,没人要的。
可那是一杆枪。
"喂。"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埃里克猛地回过神。瓦赫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正奇怪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呢?眼都直了。"
埃里克没回答。他抬手一指:"那杆枪。"
瓦赫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那根靠在墙根的烂木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很精彩。
"你要那个?"
"嗯。"
"你买那个干嘛?"
"买。"
"那玩意儿——"瓦赫恩指了指那杆枪,"木杆裂了,头锈成疙瘩了,缨子烂没了。老孙刚才自己都说,当柴火都嫌烟大。"
"我要。"
瓦赫恩看着他。
他认识埃里克十几年了,他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什么时候是认真的。这会儿埃里克的眼神,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那种——不是馋糖塑的那种馋,不是赢了摔跤的那种得意,是一种更沉、更烫的东西。
"……你认真的?"
埃里克转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出了那个藏了很多年的理由。
"我小的时候,听过一个行商讲骑士的故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说骑士都拿长枪。冲锋的时候,枪在最前面,人躲在后面。骑士是护着别人的。"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我想当那个。"
街上很吵,人来人往,有人在喊着搬东西,有人在讨价还价。
但那一小片地方安静得像是被隔开了。
瓦赫恩站在那儿,看着埃里克。
他没笑。
他想起埃里克在工地上,用嘴和眼色把一群快炸了的人拢住的样子。他想起埃里克帮摊主搬东西时说的那句"您这坛子我给您放稳了"。他想起埃里克冲他做鬼脸,想起埃里克骂黑店,想起埃里克说"等我以后有力气了"。
——这小子从来就不是跟在他后面的那个人。他只是恰好跟他走同一条路。
瓦赫恩吸了一口气,伸手从内兜里摸出那卷钞票。
他没数,直接抽出几张,往埃里克手里一塞。
"够了吗,不够我这儿还有。"
埃里克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票子,愣住了。
"你……你不是说这是烂木头吗?"
"是烂木头。"瓦赫恩说,语气还是那种欠揍的平淡,"但你擦亮点,说不定能当柴火劈。"
埃里克"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抬手在瓦赫恩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不轻,瓦赫恩被捶得晃了半步,笑骂了一句"你找打"。
"够了够了!"埃里克把钱攥紧,转身就往街对面冲,"老孙!那杆枪我要了!"
老孙听他说要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怕他反悔似的,一把把枪抱了起来。
"这破烂?你要这个?"
"要!"
"当柴火烧都嫌——"
"我要!"埃里克把钱往桌上一拍,"够不够?"
老孙看了看桌上那几张票子,又看了看那杆锈得不成样的破枪,脸上露出了一种"这孩子脑子是不是被雨泡坏了"的表情。
但他还是把钱收了。
"拿走拿走,别占我门口的地儿。"
埃里克抱起那杆枪。
枪比他想象的重。木杆粗糙,硌手,铁箍生锈的地方刮得他掌心发痒。他把它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宝贝疙瘩,咧着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瓦赫恩在后面看着,摇了摇头。
"你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瓦赫恩走上来,伸手戳了戳那个锈成疙瘩的枪头,"这玩意儿连尖都不一定有。"
"擦亮了就有尖了。"
"擦不亮呢?"
"那就一直擦。"
瓦赫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往回走。埃里克抱着枪,走走停停,时不时把枪举起来比划一下,摆出一个他从吟游诗人那里学来的、半点都不标准的架势。那架势歪歪扭扭,枪杆晃得像根面条,他自己倒是比划得挺起劲。
瓦赫恩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损:
"你这姿势像在挥根面条。"
"你懂个屁,这叫架势。"
"你那枪尖都快戳到自己脚了。"
"我这是还没擦亮!"
"擦亮了也戳不到人。"
"那我戳你。"
"来啊。"
埃里克笑着把枪杆往瓦赫恩身上捅,瓦赫恩侧身一躲,反手要去抢他的枪。两个人在街上笑闹着追打起来,引得路过的几个摊主直摇头——"这俩小子的工钱怕是又保不住了。"
那天夜里,雨彻底停了,天晴了,月亮很亮。
双斧栈的门口,两个人蹲在地上。
埃里克面前摊着那杆枪,他拿一块破布,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擦。铁锈蹭了他一手,指甲缝里全是红褐色的泥,他也不管,擦得极其认真。
从枪头擦到枪尾,一寸一寸,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宝贝。
擦到枪头那个位置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里嵌着一小块东西——暗色的,米粒大小,埋在锈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抠了两下,没抠动,又用指甲刮了刮。
"这什么?"他嘀咕了一句。
瓦赫恩在旁边擦自己的木剑,头也没抬:"什么什么?"
"这枪上有个石头。"
"石头?"
"嗯,嵌在里头,抠不出来。"
瓦赫恩放下剑,凑过来看了一眼。
月亮底下,那块暗色的东西埋在锈里,只露出米粒大的一点。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丝凉意——很淡,像是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凉得不太自然。
但他没当回事。山里的石头,什么温度都有。
"锈住了吧。"他说,"抠不出来就别抠了。"
"哦。"
埃里克应了一声,继续擦他的枪。
瓦赫恩坐回原处,重新拿起自己的木剑。
月光落在剑身上,剑身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不开刃,圆头,朴素得像根木棍——这是他从一个雪洞里捡回来的,陪了他好几年,以后还会陪他很多年。
他低头擦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
两把都还算不上武器的东西。
一把连刃都没开过,一把连尖都锈没了。
两个山里出来的小子,蹲在别人的客栈门口,擦着各自的宝贝。
他笑了一声。
埃里克抬起头:"你笑什么?"
"笑你那枪。"
"我那枪怎么了?"
"没尖。"
埃里克"哼"了一声,把枪往肩上一扛,又摆出那个歪歪扭扭的架势。
"那我擦亮了就有尖了。"
"擦亮了也戳不到人。"
"那我就一直擦。"
瓦赫恩看着他,笑了笑,低头继续擦自己的剑。
两人并排蹲着,月亮很亮,照在那杆锈枪上,也照在那把木剑上。
街上传来远处收摊的吆喝声,和谁家孩子在喊娘回家吃饭的动静。明天工地复工,后天还有活儿干。日子还长。
埃里克擦着枪,忽然开口:
"喂。"
"嗯?"
"等我把这枪擦亮了,耍给你看。"
瓦赫恩头也不抬:"那你先把锈擦干净。"
"擦干净了我耍给你看。"
"行。"
"真行?"
"真行。"
埃里克咧开嘴,把枪抱得更紧了一点,低头继续擦。
一把枪,一把剑。
一个想站在别人前面,一个只想自己往前走。
两条路,从这一夜起,并排铺开。5
别磕!写的是纯兄弟情,我很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