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游戏同人  方舟  明日方舟同人 

第六章(上)

追寻风的启航!

春雨是在半夜下来的。

瓦赫恩是被雷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听见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密得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

他翻身坐起来,摸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远处偶尔亮一下,是闪电,把院子里那堆还没用完的砖照得惨白一瞬,又陷回黑暗里。

"这雨……"埃里克也在床上坐了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不小。"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起一件事——新街的排水沟。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些,但没停。

他们赶到工地的时候,整条新街已经泡在了水里。

黄褐色的积水漫过脚踝,最深的地方能到小腿肚。昨天还干干净净的石板路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汪一汪翻着泥沙的浑水。新修的白墙墙根被泡得发黑,墙皮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几个摊主蹲在自家门口,用盆往外舀水,脸沉得吓人。

工地停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棚子底下,谁也不说话。监工那个大嗓门胖子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喊了几句"都别闲着",喊完自己也没了声。

瓦赫恩站在棚子边上,看着那片黄水。

"排水沟呢?"他问旁边一个老工人。

"沟?"老工人啐了一口,"修了个样子。管子细得跟筷子似的,水一大就漾回来了。我跟你们说过了,面子工程,雨一来全露馅。"

正说着,人群里炸开了一句:

"工钱怎么办?!"

这一声像是点着了炮仗。棚子底下蹲着的人纷纷站起来,声音一层高过一层。

"停工了还干个屁!"

"我家里三张嘴等着吃饭呢!"

"主事的不是说要修城吗?修成这样?!"

"走走走,收拾东西去别的镇子,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五六个人已经开始往工棚里钻,看样子是真打算收拾东西走人。气氛眼看着就要炸。

瓦赫恩皱了皱眉。他往前迈了半步,想开口说点什么——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他回头。埃里克冲他摇了摇头,然后自己钻进了人群里。

瓦赫恩站在原地,看着埃里克的背影。

他看见埃里克先走到那个大嗓门监工跟前,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胖子原本黑着的脸居然松动了一点。然后他转身,一把揽住那个嚷着要走的人的肩膀,笑嘻嘻地凑到人家耳边,说了几句。

那人原本梗着脖子,听着听着,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埃里克又钻到另一堆人里,蹲下去,跟几个人一起蹲着说了会儿话。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比划,表情夸张,时不时拍一下对方的膝盖或者肩膀。他说了什么瓦赫恩听不见,但他看见那几个原本一脸烦躁的人,神情一点点缓了下来,有人甚至被他逗得咧了一下嘴。

瓦赫恩靠着柱子上,抱着手臂看着。

他心里清楚,这种事他干不来。他要是上去,大概只能说一句"别走",然后就没词了。埃里克不一样——这小子知道每个人想听什么。

好一会儿,人群散了。

没有再嚷着要走的人。工头从棚子里出来,扯着嗓子喊:"今儿停工!但工钱——主事的说了,算半工!都别急,回去等着,雨停了就开工!"

底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应声。有人骂骂咧咧,但没人再收拾东西。

埃里克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红,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脸上的雨水。

瓦赫恩看着他走过来,挑了挑眉:"行啊你。"

"什么叫行啊我?"埃里克一屁股在干草堆上坐下,喘了口气,"我爹说过,人急的时候不能劝,得先让他把话说完,再递个台阶。"

"你爹还说什么了?"

"我爹还说——"埃里克忽然咧嘴笑了,"饿死的人不吵架,先让人吃上饭再说。"

瓦赫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这套本事,将来能当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能挣几个弗朗?"埃里克撇嘴,"我才不干。"

——他说"弗朗"这个词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从小就这么叫。瓦赫恩没在意,他也没在意。镇上告示写工价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词,山里人嘴里管它叫铜板,一个意思。

雨又下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上午,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懒洋洋地照在积水上,把整条街照得亮晃晃的。

镇上的人倾巢而出。摊主们把泡了水的货往高处搬,有人卷着裤腿在门口舀水,有人骂骂咧咧地收拾烂掉的菜叶。

瓦赫恩和埃里克也上街帮忙。瓦赫恩力气大,专挑重的扛——整袋的麦子、整箱的陶罐、泡涨了的木料,他一趟一趟地搬,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埃里克则跟着几个摊主跑前跑后,帮着把值钱的东西往高处挪,一边搬一边跟人赔笑脸,嘴甜得很。

"小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您这坛子我给您放稳了!"

"哎哟,你这孩子嘴真甜——"

瓦赫恩扛着一袋麦子从他身边过,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

街上的气氛却是越来越坏。

水退了一些之后,损失就露出来了。有人家的布匹泡烂了,有人家的干货全发了霉,有个卖陶器的老汉一整架子货碎了大半,蹲在门口抱着脑袋不说话。

骂声又起来了,而且这次骂得更凶。

"主事的呢?!让他自己来看看!"

"修城修城,修成这个样子!"

"排水沟是摆设吗?!那点钱都花哪去了?!"

"我一家人这个月拿什么活?!"

声音一层叠一层,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滚动。有人往镇署的方向指,有人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走了,看架势是要去讨说法。

埃里克正帮着搬一摞陶罐,听见骂声,动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

骂声断了。

不是有人制止,是有人先看见了,低低喊了一句:

"主事的来了。"

所有人的头都转了过去。

埃里克也转过头。

瓦赫恩扛着半袋麦子,也停下了脚步。

街口站着一个人。

中等身材,五十来岁,穿着一件还算体面的长外套,但那外套下摆已经湿透了,裹着泥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他脚上那双靴子整个陷在积水里,看得出是蹚着水走过来的。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也不擦。

他就那么站在街口,看着这条刚修好、刚刷白墙、刚铺了石板、现在却泡在黄水里、一片狼藉的新街。

科尔曼。

镇里主事的。

人群安静了。不是敬畏,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等着看你怎么收场的安静。

瓦赫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站在水里的中年人。他想起告示上那幅画——笔直的街道,整齐的房屋,中间那座带钟楼的建筑。

画上的街道没有水。

科尔曼站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不耐烦地挪动脚步,久到埃里克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场面话。

然后他动了。

他转过身,对跟在他身后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街面上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回家。把地窖里那两箱搬来。"

管事愣住了:"主事的,那是您——"

"搬来。"科尔曼打断他,语气很平,像是在吩咐一件该做的事。

管事张了张嘴,转身跑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科尔曼没理会,他往前走了几步,水花在他靴子周围荡开,然后他在那片积水里蹲了下来。

他伸手,从水里捞起一块泡烂的墙皮,捏在指尖看了看,又扔回水里。

然后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商户。

"损失多少,报个数。"他说,"一个一个数,我让人记。"

没人应声。

"报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我赔。"

骚动变成了窃窃私语。

有人互相看,有人低头。一个卖干货的汉子犹豫了半天,第一个报了个数:"……八十七弗朗。"

科尔曼点了点头,冲身后跟着的一个书吏抬了抬下巴:"记。"

书吏掏出本子,蘸了墨,写。

"一百二十。"又有人报。

"记。"

"我家的布……二百一十……"

"记。"

一个一个数报下去,书吏一笔一笔地记。科尔曼站在那张临时支起来的桌子旁边,一件一件地听。他不插话,不讨价,也不说一句软话。

报到最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挤了进来。她的摊子在街尾,泡得最狠,一整筐干菇全烂了。她报了个很小的数,报完就低下头,像是做错了事。

科尔曼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您那个数不对。"他说。

老太太一哆嗦。

"干菇现在的市价是那个数的三倍。"科尔曼对书吏说,"按三倍记。"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候,人群外头有人喊了一句:

"那你家底掏空了咋办?!"

这一声喊得挺响,带着点挑衅,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科尔曼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空了再挣。"他说。

"你们比我挣得快。"

街上静了。

静得能听见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声音。

那句"你们比我挣得快"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飘着,不重,但砸得人心里一沉。

第一个叹气的是那个卖陶器的老汉。他本来蹲在门口抱着脑袋,这会儿慢慢直起身,抹了一把脸,嘟囔了一句:

"主事的……也是想让咱们好。"

这句话像是一滴水落进了热油里。

安静了片刻,人群里响起一声接一声的附和。

"是啊,上任三年,路修了,灯也点了……"

"就是太急了……"

"他也不是坏人。"

"行了行了,水都快退了,各回各家收拾吧——"

有人卷起裤腿,重新下水帮隔壁搬泡湿的木料。有人把自家的木板拆下来,递给摊主垫货。骂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搬东西的吆喝声和偶尔一两声说笑。

埃里克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

他没说话。

他看见科尔曼站在那张桌子边,还在听人报数,后背有点驼,外套下摆还在滴水。他看见那个报数的老太太抹着眼睛走开了。他看见几个刚才嚷着要走的工人,这会儿一声不吭地卷起裤腿下了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办砸了,但他站在那儿没跑。

他还不太会形容这种感觉,但他记住了。

很多年以后,当他真的握住了属于自己的那杆枪、站在别人前面的时候,他会想起这个泡在积水里的上午,和一个说"空了再挣"的中年人。

——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