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立医院心外科的秋天永远是紧绷的。
早交班的灯光冷白,扫过一整排白大褂,新人规培医生站在末尾,气息都放得极轻。
杜闻诤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不是因为拘谨,恰恰相反,他是全场最松弛的那一个。眉眼明亮、嘴角带笑,面对主任的提问应答利落,说起科研项目条理清晰、底气十足,连周筱风都微微点头,认可这份年轻人才有的亮眼天赋。
所有人都默认,这一届新人里,杜闻诤是最拔尖的那个。
唯独苏清禾看得出来,他眼底的从容是刻意撑出来的。
交班结束,新人分组轮转公布。
她和杜闻诤,被分到了林逸组,同期搭档,全程跟台、值班、急诊随叫随到。
身边同事低声感慨:“运气真好,跟着林师父进步最快,就是太严了,压力拉满。”
杜闻诤笑着接话,语气轻快:“没事,严师出高徒,我早就想跟着林师父学真东西了,不怕挨骂。”
他说得坦荡,一副满心向往、无所畏惧的模样,妥妥的阳光新人范本。
只有苏清禾余光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第一次进手术室,苏清禾就懂了那一丝紧绷从何而来。
手术间恒温二十度,无菌氛围肃杀,器械碰撞的轻响、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所有人屏息凝神的状态,是久经沙场的医生早已习惯的日常,却是新人最煎熬的高压场。
林逸站在主刀位,气场冷硬,眼神扫过两名新人:“第一次跟台,不多要求,基础拉钩、负压抽吸,稳住,别出错。”
苏清禾应声点头,快速穿戴完毕,站位规整、状态平稳。
而身侧的杜闻诤,瞬间变了状态。
刚刚在办公室侃侃而谈、从容自信的青年,踏进手术台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骤然收紧。
他抬手接器械的时候,指尖肉眼可见的微颤。
不明显,几乎会被所有人忽略,却逃不过近距离并肩的苏清禾的眼睛。
拉钩的动作僵硬,力度不稳,短短半分钟,手臂就开始不自觉发力发抖,负压抽吸的角度偏了些许,细微的偏差,在林逸眼里就是致命的不专业。
“停。”
清冷一字,瞬间压满整个手术间的气息。
林逸目光落在杜闻诤手上,语气严厉:“手稳不住?紧张?”
杜闻诤立刻抬头,眼底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倔强,立刻辩解:“师父,我没事,我可以稳住。”
他立刻调整姿势、屏住呼吸,拼命压制指尖的颤抖,试图证明自己可以。
可高压环境下,越刻意克制,身体的本能反应越藏不住。
下一瞬,手腕又是轻微一晃。
林逸直接抬手,语气不容置喙:“出去,换人。”
简单三个字,不带情绪,却像当众落锤的审判。
科室前辈都见惯了林逸的严苛,没人多说一句话。新人基本功不稳、心态不行,被赶下手术台是常事。
杜闻诤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耳尖迅速泛红。
难堪、窘迫、不甘,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密密麻麻爬上眼底。
他没反驳,也没撒娇辩解,只是低头卸下无菌装备,低声说了句 “抱歉师父”,转身快步走出手术间。
背影挺直,却透着狼狈。
整场无人在意。
所有人只记得,那个科研天赋爆表、自信张扬的杜闻诤,实操心态一塌糊涂,连最简单的基础跟台都稳不住。
手术继续,氛围依旧紧绷。
直到一台手术收尾、间隙休息,苏清禾借口补领耗材,走出了手术间。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光线偏暗。
杜闻诤没走,他靠着墙壁站着,微微低头,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指尖。
动作很轻,却带着压抑的挫败。
阳光开朗的外壳彻底卸下,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害怕自己不够好、怕辜负期待、怕配不上天赋的普通新人医生。
苏清禾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有突兀安慰,只是轻声开口:“第一次上林师父的台,没人能完全稳住。”
杜闻诤猛地抬头,眼里还有没散去的怔忡。
他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主动过来和他说话、替他解围。
他迅速收敛所有低落,习惯性扬起笑容,装作毫不在意:“没事,我就是有点紧张,下次多练练就好了,多大点事。”
还是那副通透乐观、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可苏清禾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真诚又笃定:“不是你不行,是手术台的高压,本来就会磨新人。”
“你科研那么厉害,逻辑、判断力、学习能力都远超同期,只是暂时不适应台上的氛围而已。”
杜闻诤愣了很久。
入职以来,所有人看见的都是他的天赋、他的亮眼、他的开朗。
有人羡慕他,有人佩服他,有人觉得他运气好、天赋高。
从来没有人,看见他站在手术台前的慌张,看见他光鲜背后的短板与焦虑,更没有人告诉他 —— 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需要时间。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眼底的轻松终于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点真实的情绪。
“你看得这么清楚?” 他低声问。
苏清禾轻轻点头:“我看得出来,你很想做好,也一直在拼命做好。”
风从走廊窗缝吹进来,拂过两人的白大褂衣角。
少年明亮的眼眸定定看着她,第一次在科室里,卸下所有伪装。
原来这个安静温柔、不争不抢的同期女生,是第一个看懂他所有逞强的人。
杜闻诤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微颤的手指,轻声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释然。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怕手术台的风啊。”
苏清禾弯了弯眼:“是,没人天生无畏,我们都是慢慢练出来的。”
初遇的并肩很短,却足够特别。
别人看见杜闻诤的耀眼天赋、阳光性格、轻松顺遂。
只有苏清禾,第一眼就看见了他藏在光鲜之下的笨拙、慌张与不甘。
东立心外科的轮转刚刚开始。
属于杜闻诤,和苏清禾的、藏在白大褂与手术灯之下的温柔羁绊,从此刻,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