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捕者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一头扎进浓密的树林,转眼便消失在漆黑的密林阴影之中,遁逃而去。
夜风呼啸,卷走残余的毒雾。
猎捕者逃走,危机并未彻底根除,只是暂时褪去。
断崖之上,只剩下满身伤痕的沈烬,独自伫立在满地兽尸之间。
而遥远人间的喧嚣街头,那个拼尽一切守护他的女孩,已经濒临透支的极限。
跨次元的微光,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断崖的晚风卷过满地残尸,毒雾的余味还残留在空气里,带着一股刺鼻的苦涩。
猎捕者负伤遁入密林深处,黑影迅速消融在无边夜色,只留下凌乱的断枝与散落的毒镖,证明方才那场生死搏杀真实发生过。
沈烬握剑的手微微垂落,剑尖的寒光在暮色里缓缓敛去。
他没有追。
方才那一瞬间,羁绊传来的虚弱讯号太过清晰。
隔着山海,他能真切感知到苏晚神魂剧烈震荡,那股维系两个世界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如同燃到尽头的烛火,摇摇欲坠。
追杀敌人的念头,在那一刻尽数消散。
比起斩除仇敌,他更怕远在另一个世界的她,会因为自己,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
他站在崖边,目光望向虚空,漆黑的眼眸里盛满焦灼。
“苏晚?”
他在识海里轻声呼唤,声音带着压抑的紧绷。
回应他的,只有断断续续、极其微弱的声响。
手机屏幕的画面开始剧烈闪烁,画面忽明忽暗,断崖的景象时不时出现撕裂般的波纹,跨次元通道的光芒正在一点点暗淡,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我……撑不住了……”
苏晚的声音碎成片段,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消散,“链接……要断了……我没办法再感知战场,也不能再给你输送力量……”
话音落下的刹那,虚空那层连接两界的淡淡白光,猛地一颤,随即缓缓消散。
嗡——
一道轻微的震颤传遍识海。
跨次元羁绊,被迫断开。
所有的感知、所有的远程支援、所有跨越万里的守望,一瞬间全部归于沉寂。
断崖之上,骤然陷入彻底的寂静。
方才还能清晰传来的声音消失了,那份遥遥相伴的暖意也随之褪去。
沈烬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冷了几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方才被毒素侵染过的肌肤已经恢复正常,可心口却空落落的,像是有一块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抽离。
方才生死一线,是她隔着万里山河,为他辨敌情、挡杀机、送灵药,拼耗自身精神力,硬生生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可到头来,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自己透支,只能看着羁绊断开,连一句叮嘱,都来不及完整说完。
夜风呼啸,吹起他染血的衣袍。
他身上依旧伤痕累累,胸骨断裂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后背贯穿伤拉扯着皮肉,浑身灵力依旧匮乏。刚刚击退敌人,却没有获得喘息的余地。
那名猎捕者只是负伤逃走,并未身死。
对方知晓了他身上藏有跨次元的秘密,知道了苏晚的存在。
今日未能得手,他日必然会带着帮手卷土重来。
秘境之中,杀机只是暂时蛰伏,没有真正解除。
沈烬缓缓收剑入鞘,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他必须尽快疗伤,尽快积蓄力量。
但此刻,他最记挂的,是千里之外的她。
千里之外,繁华都市的人行道。
晚高峰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红色车尾灯汇成流动的长河。
路灯的暖光落在苏晚身上,可她整个人已经没有半点力气。
羁绊断开的那一瞬,神魂透支带来的剧痛轰然爆发,眩晕如同巨浪席卷全身。她再也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顺着路灯杆缓缓滑落在冰冷的地面。
手机从她无力的指尖滑落,“啪”的一声,摔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屏幕还亮着,却已经变成一片紊乱的雪花波纹,再也看不见断崖的画面。
周遭路过的行人脚步匆匆,偶尔有人侧目,看见一个女孩瘫坐在路边,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额头上布满冰冷的冷汗,浑身微微发抖。
有人停下脚步,迟疑地问了一句:“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帮忙叫救护车?”
苏晚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脑袋里面像是被无数针在扎,一阵阵的胀痛撕裂般传来。
她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
她不敢多说。
那些跨越次元的秘密,那些秘境厮杀,那些隔着山海守护一个人的故事,是绝不能对外人吐露的。
她撑着地面,用尽全身残存力气,一点点挪到路灯的基座边,背靠着冰凉的水泥立柱,大口大口地喘息。
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四肢酸软无力,连抬手捡起手机都十分艰难。
方才一次次调动跨次元力量,消耗的不只是金钱,更是她的精神神魂。
现实世界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没有修行根基,没有强大体魄。强行透支神魂,带来的反噬实实在在落在她身上。
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时不时发黑,耳朵嗡嗡作响,一阵阵恶心反胃涌上喉咙。
她缓缓捡起摔落的手机。
屏幕上,跨次元面板已经黯淡,所有的链接通道全部关闭。
【跨次元羁绊:临时断开】
【神魂损耗过大,需要现实时间休养,暂无法重新建立连接】
【预计恢复时长:未知】
冰冷的系统文字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苏晚望着那行提示,心口一阵揪紧。
她脑子里全是断崖上的画面。
沈烬满身血污,身上旧伤未愈,又刚刚经历一场恶战,敌人逃走,暗处还潜藏着危机。
现在,她再也无法远程看见他,无法感知他的安危,不能给他送药剂,不能替他预判杀机。
他又变回孤身一人,独自困在凶险秘境。
一想到这里,酸涩与担忧翻涌上来,鼻尖发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抬手按住自己砰砰狂跳的胸口,指尖冰凉。
她很想立刻重新开启链接,想要再一次去到他的世界,守护他。
可身体的反噬无情地提醒她,她已经到了极限。
若是强行唤醒羁绊,只会让自己的精神彻底垮掉,到时候,非但帮不了他,反而会彻底失去和他联系的机会。
苏晚闭了闭眼,缓缓深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她低头看向手机余额。
接连购买愈伤药剂、固骨灵膏、淬灵短矛、高阶清毒散,存款已经被消耗得所剩无几。
接下来的日子,她要更加拼命工作、兼职,攒下钱财。
她必须养好自己。
只有她好好活着,好好休养,才有机会,再度跨越山海,去到他的身边。
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卷起她散乱的发丝。
城市万家灯火,喧嚣依旧。
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路边、脸色苍白的普通女孩,刚刚在另一个世界,赌上自身神魂,救下了一个浴血厮杀的少年。
断崖之上。
夜色越来越浓,山风刺骨。
沈烬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没有立刻开始疗伤。
他抬眼望向遥远的天际,望向苏晚所在的那片人间烟火的方向。
羁绊断开,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感受不到她的气息。
可那份跨越两界的牵挂,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底。
他知道,她一定也承受了巨大的代价。
“苏晚。”
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呼啸山风之中。
“我会好好活下去。”
“等我。”
“等你能够再次来到我身边。”
他缓缓拿出剩下的固骨灵膏,借着微弱天光,小心翼翼地处理身上的伤口。
秘境的黑夜危机四伏,逃走的猎捕者随时可能折返,未知的异兽也在黑暗中游荡。
从此刻起,他只能靠自己。
但他的心底,始终留存着一份遥遥相望的念想。
一界人间,一界绝境。
羁绊虽断,心意未绝。
夜色,越来越沉。
断崖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坟场。
兽尸横陈,血痕干黑,山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像女人低低哭泣的声响。沈烬坐在崖壁下,把固骨灵膏一点点抹在裂开的伤口边缘,动作很慢,很轻,却每一下都牵扯出细密的痛。
他没有发出声音。
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把痛咽回去。
以前断骨、流血、濒临冻死,他都一个人扛。那时候他不觉得苦,只觉得活着本来就是这样。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曾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有人隔着千山万水,把他的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
然后,那个人走了。
不是自愿走的。
是为了救他,撑到极限,被硬生生断开。
沈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残留着她隔空渡来的暖意,残留着药剂的清凉,残留着她一次次精准指挥带来的活命机会。可现在,那道声音没了,那道光没了,连识海里那一点熟悉的气息,都变得模糊不清。
心口的空,比胸骨断裂更难挨。
他忽然想起苏晚在人海里,站在路灯下,一次次为他透支神魂。她明明只是普通人,却要承受比修士更凶险的反噬。她没有灵力根基,没有护体术法,神魂受损,只能硬扛。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连一句“谢谢”,都没能好好说。
连一句“别硬撑”,都来不及换她一句“我没事”。
沈烬合上眼,指尖用力到泛白。
固骨灵膏的药力缓慢渗进皮肉,伤口火辣辣地疼,可他觉得,这具身体至少还会疼,还能提醒他自己活着。真正空的地方,是那颗刚刚被人捂热,又骤然凉下去的心。
他开始收拾战场。
剑要擦干净,药要收好,异兽身上能用的材料必须剥下来。这是秘境,仁慈换不来活路。可他每走一步,都觉得格外慢。不是伤势拖慢了他,是心里那道缺口,太重了。
黑暗里,忽然传来兽吼。
比裂空兽更阴冷的气息,从断崖下方缓缓逼近。
那是一只夜鸣蝠,双翼展开近丈,黑毛如针,眼瞳泛着幽绿。它嗅觉极灵,最喜循着血腥气觅食。方才大战的血腥味,早已把它引来。
沈烬瞬间握紧佩剑。
没有苏晚了。
没有人在千里之外替他辨明弱点,没有人替他倒计时,没有人在他遇险的瞬间,横跨山海送来一缕白光。
这一次,只能靠自己。
夜鸣蝠俯冲而下,尖利爪锋直抓他头顶。
沈烬侧身避开,一剑斩在蝠翼上。黑血飞溅,夜鸣蝠发出刺耳尖叫,双翼拍打出腥臭狂风。他旧伤未愈,动作滞涩,肩头被蝠爪狠狠扫过,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剧痛炸开。
他踉跄半步,差点跌坐在地。
若是以前,他只会咬着牙再战。可这一刻,他下意识地想开口。
“苏晚……”
声音出口,才想起她已经不在。
空荡断崖,只有回声。
沈烬喉间一紧,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他不能喊,不能指望,更不能软弱。她拼着神魂受损把他送到这里,不是为了让他在她断开之后,白白送命。
他猛地踏前,一剑贯穿夜鸣蝠咽喉。
黑血喷溅在他脸上。
夜鸣蝠坠落在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沈烬扶着剑,缓缓跪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眼前阵阵发黑,可他没有立刻处理。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胸口。
那里,曾有她渡来的温暖。
现在,只剩一片冷。
“我会活下去。”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断崖说,也对着千里之外的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一声叹息。
千里之外,苏晚终于挪回了出租屋。
她没有打车。不是不想,是舍不得。存款已经空了大半,接下来房租、吃饭、通勤,每一样都要算计。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那间只有十几平米的小房间,开门,开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旧热水器。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已经暗了。
跨次元面板再也亮不起来,羁绊状态停留在“临时断开”。
苏晚站在床边,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散了。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安静。
以前再累,回到这间小屋,她至少还能通过手机看见他。看他受伤,看他杀人,看他在绝境里挺直脊背。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隔着两个世界,却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拴在了那片血腥断崖上。
可现在,手机黑屏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追上猎捕者,不知道夜里会不会有新的妖兽,不知道他伤口有没有裂开,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药,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像以前那样,一个人硬撑到天亮。
苏晚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神魂受损的痛感还在持续,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胃里翻江倒海,四肢软得像棉花。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慌。她明明就在温暖的房间里,明明远离了异兽和厮杀,却比身处战场还要不安。
她倒了一杯热水,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喝。
热水滑进胃里,暖不了心口。
手机屏幕重新亮起,她点开那个熟悉的跨次元界面。系统提示依旧冰冷:
【神魂损耗过大,暂无法重建链接】
【建议现实休养,勿强行牵引】
苏晚看着那行字,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不是没想过强行重启。
只要再试一次,也许就能听见他的声音。可她更清楚,若是神魂彻底崩溃,她会彻底失去他。不是他死,就是她再也看不见他。
那样,更痛。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和衣躺下。
窗外是城市的夜色,远处还有车流声。这间小屋很安全,很平凡,很普通。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安心。
她想起沈烬坐在断崖下,满身是伤,孤身一人。
想起他明明快要死了,却还在担心她会不会透支。
想起他说,“有你在,我不用硬撑。”
苏晚闭着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她不敢哭出声。
怕隔壁听见,怕自己崩溃,怕那一点仅剩的坚强,也跟着碎掉。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烬,对不起。”
“我没能继续陪着你。”
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再多撑一会儿。哪怕神魂再痛一点,钱再少一点,身体再垮一点,也不想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可她做不到。
人在极限面前,原来这么无力。
苏晚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微微发抖。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早已熄灭,像一段被暂时封存的命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连上,不知道他会不会等她,不知道等她再睁眼时,他是不是还活着。
这种未知,比任何伤势都更磨人。
后半夜,秘境下起了冷雨。
雨滴砸在岩石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沈烬找了一处崖缝避雨,把湿冷的衣袍尽量裹紧。他生不起火,火光会引来更强的妖兽。只能靠着岩壁,听着雨声,一点点熬过这个漫长的夜。
肩上的新伤被雨水浸过,疼得厉害。
他却没怎么在意。
他在想苏晚。
想她回到住处没有。想她有没有人照顾。想她是不是也像自己现在这样,一个人忍着疼,硬撑着不说。
他知道她一定很难受。
因为她的疼,从来都不是肉身之痛。是那种为了别人,把自己燃到尽头的疼。
沈烬缓缓抬手,指尖在潮湿的岩石上,轻轻写了两个字。
苏晚。
字迹被雨水很快冲掉。
可他心里,刻得很深。
以前他不知道“牵挂”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是你明明不在我身边,却每一次呼吸,都让我想起你。是我明明已经活下来了,却因为你不在,而觉得这场胜利,空得发疼。
雨还在下。
断崖上的血,被雨水一点点冲淡。
沈烬闭上眼,在心里对她说:
“没关系。”
“这次,换我等你。”
“你慢慢养好自己。”
“我会在这里,活着等你回来。”
夜雨无声,把两个世界的人,轻轻隔开。
一个在冷雨秘境里,孤身穿行,却抱着念想硬撑。
一个在温暖人间里,病弱休养,却隔着屏幕,夜夜担忧。
山海相隔,已是最遥远的距离。
而比山海更远的,是明明心意相通,却连一句“我没事”,都不能立刻传到对方耳边。
冷雨绵绵不绝,细密的雨丝顺着崖壁缝隙淌落,汇成细细的水流,在岩石上蜿蜒。
崖缝之内,阴冷潮湿的寒气无孔不入,浸透沈烬的衣料。方才与夜鸣蝠搏斗新增的肩伤,被雨水反复浸润,皮肉一阵阵灼痛,伤口边缘泛出淡淡的红肿。固骨灵膏的药力被雨水冲淡大半,只能勉强护住旧伤,新添的创口却得不到妥善照料。
他蜷缩在狭小的崖缝里,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石壁,佩剑横放在膝头,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
秘境的黑夜从不会安静。
雨幕之下,远处山林里不断传来异兽的嘶吼、爪子刨动泥土的声响,黑暗中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暗处窥伺。血腥味被雨水稀释,却依旧会吸引来游荡的妖兽。
没有苏晚的感知预警,他只能依靠自己的耳力与眼力,去分辨每一声异动。
每一次风吹草动,他都会瞬间绷紧全身神经,握剑的指节泛白。
从前孤身闯荡秘境,他早已习惯这般如履薄冰。可如今不一样。
曾经有一道跨越两界的声音,会在危机降临之前,提前告诉他敌人的方位、弱点、破绽。他不必独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