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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

观碑人

腊月二十七,邝老九托人带话,让沈砚之下值后去义庄一趟。

沈砚之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邝老九坐在堂屋里,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封信,油纸封口已经被拆开,信纸上的字迹密而潦草,像是赶着写的。老头见他进来,也不废话,把信往他面前一推。

“岑仵作回信了。比你预想的快。”

沈砚之在桌边坐下,凑到油灯下看信。岑仵作的字和韩松不同,笔画粗重,墨色浓淡不一,有些地方像是蘸了两次墨才写完的。信从第二页开始才是正题:

“……邝兄来信,提及京城沈书吏欲查岭南旧案,此事正好。老朽回乡五年,耳闻目睹女子非正常死亡者不下十起。族谱多记‘病卒’‘自缢’‘殉节’,而实情往往骇人。最近一桩,去岁腊月,惠州府博罗县,陈氏女,年十七,嫁与邻村张姓。婚后三月暴亡,夫家报称‘急症’。陈氏父母不服,告到县衙,县衙以‘无伤无证’结案。陈氏兄弟抬回尸首自行查验,发现颈骨有异,再告。县令斥其‘妄讼’,将陈氏兄弟各杖二十。此后陈家再无人敢告。”

沈砚之看到这里,手指在“颈骨有异”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接着往下看:

“老朽闻讯后,托人打听。陈氏殓葬时,有一稳婆曾近前看过,说死者嘴角有白沫,指甲发青,疑是中毒。但仵作验尸时只写了‘无外伤’,旁的只字未提。此事被惠州府压了下去,至今无人再问。老朽年老力衰,走动不得,若沈书吏在京中有门路,或可将此案提至都察院复核。另,博罗县仵作姓曾,与县令有旧。此人知晓内情,但未必肯说。若能找到陈氏兄弟中的一人,取到当初的验尸记录副本,或可撬动此案。老朽所知有限,仅此奉告。”

信末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人的名字:博罗县罗阳镇,陈阿石。

沈砚之把信看完,沉默了一会儿。邝老九在旁边抽着烟,没催他。过了好一阵子,沈砚之把信折好,问:“岑仵作这个人,可靠吗?”

邝老九吐出一口烟:“可靠。他当年在顺天府,因为不肯改验尸格目,被贬到京里来。回去之后,地方上没人敢用他,他就自己在家种菜。这封信里的东西,他一定是确认过才写的。”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把信纸叠好收进怀中,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博罗县,惠州府,离京城三千多里。一个叫陈阿石的年轻人,姐姐死了,告状不成被打了板子。一个姓曾的仵作,验尸时写了“无外伤”,但稳婆看见了白沫和青指甲。

“你打算怎么办?”邝老九问。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堂屋角落里那张破长凳上坐下来,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韩松在岭南,他自己在京城,中间隔着的不仅是三千里的路,还有一整套他管不着的地方官场。他一个小小刀笔吏,手伸不到那么远。

但岑仵作信里写了,若沈书吏在京中有门路,或可将此案提至都察院复核。

他有门路。韩琅在都察院,梁墨在韩琅手下。

“我先把这封信抄一份送都察院。”沈砚之站起来,“韩御使可以以都察院的名义发公函给惠州府,要求调阅陈氏案的卷宗。只要案卷动了,姓曾的仵作就藏不住了。”

邝老九把烟枪在桌角磕了磕,想了想:“那陈阿石呢?他被他家县令打过板子,未必还敢跟官面上的人打交道。”

“所以我得先给他捎个信。”沈砚之道,“让韩松在岭南的人去找他。韩松虽在驿舍,但他毕竟做过大理寺少卿,在地方上还是有点脸面。陈阿石如果知道这个案子能捅到京城,也许愿意再赌一把。”

邝老九看着沈砚之,左眼珠子斜着,右眼却亮得厉害。老头没说什么,只从桌下摸出半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沈砚之倒了一杯。

“喝一口。”他说,“岭南的事,比你想的难。但既然韩松在那边,又有岑仵作递消息,这案子就比你一个人瞎摸强。”

沈砚之接过酒杯,跟邝老九碰了一下,仰头喝了。酒辣,从嗓子一路烧下去。

当晚他没有回住处。他在义庄偏房的破床上将就了一夜。半夜里,他听见外面又下雪了,雪花落在屋顶上,簌簌的,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轻轻翻动书页。他闭着眼,脑子里把博罗县的案情翻来覆去地想。陈氏女,十七岁,嫁过去三个月就死了。夫家说急症,稳婆说中毒,仵作写无外伤。三种说法,只有一种是真话。

天亮之前,他做了个决定。他要把这个案子,和韩松在岭南的处境绑在一起。韩松在驿舍待着,除了听鬼哭,什么也做不了。可如果陈阿石能找到韩松,把他姐姐的验尸记录副本交上去,再由韩松转寄回京,这条路就走通了。韩松虽然被发配,可他的信在地方上还有些分量。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把岑仵作的回信抄了两份。一份连同自己写的案情摘要,送去了都察院韩琅处。另一份,他准备寄给韩松。

临出门前,邝老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枚空白竹牌,用草绳系了,递给他:“挂着。去岭南的信,我替你跑驿站。你安心查你的。”

沈砚之接过竹牌,挂在腰间。竹面冰凉,贴着衣料,不声不响。他朝邝老九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晨雪里。1

段评

作者大大写得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