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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

观碑人

腊月十三那天,沈砚之收到了韩松的来信。

信是梁墨转来的,夹在一叠都察院的公文里,用油纸包了两层,外面写着“沈砚之亲启”。沈砚之拆开时,窗外的雪正下得紧,抄录房里冷得像冰窖,王书吏一早就抱了只炭盆搁在自己脚边,没分给旁人。沈砚之缩在案前,把冻僵的手指凑到嘴边哈了哈气,就着油灯把信纸展开。

韩松的字他认得,端方方正,笔画间透着拘谨,不像韩琅那样凌厉,也不像他自己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劲。信写了三页,第一页说了些岭南的气候风物,第二页聊了几句驿舍的饭菜和当地的方言,第三页才说到正事。沈砚之从头看到尾,又倒回去把第三页重看了一遍。

信上写:“沈砚之。到岭南已月余。路途尚可,杖伤渐愈。此地冬日无雪,榕树不凋,夜里虫声不绝。偶有人问起京中事,我皆笑而不答。倒是有一桩奇事:此地乡民信鬼,每有人冤死,辄于坟前哭诉。我住的那间驿舍后头,就有个小坟包,夜夜有妇人在坟前啼哭。旁人皆惧,我却不惧。你猜为何?因那哭声与照奴死前所言,竟有几分相似。我疑心,天下冤魂,本是一脉。你若得闲,替我翻翻旧档,查一查岭南道近年有无女子投井或自缢案。我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顺手替你打听着。”

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极简的押印,是韩松自己的私记。

沈砚之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中。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大雪。韩松在岭南,隔了三千多里路,还是放不下听鬼的事。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在嘴角停了一瞬就散了。一个被发配到天涯海角的犯官,住在破败的驿舍里,夜里不睡觉,听坟头边的哭声。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听起来像疯话。可放在韩松身上,沈砚之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窗外雪越下越密,抄录房里冷得拿不住笔。沈砚之索性把笔搁了,把韩松的信又翻出来,盯着最后那句“天下冤魂,本是一脉”看了许久。他想起阿莲,想起陈三,想起赵大勇,想起杏儿和那些没有名字的孩子。这些人的鬼魂,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生命里,像有人在暗处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递到他手里,等着他捋成一股绳。

当晚下值后,他没有直接回去,绕到义庄找邝老九。

老头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柴墩旁已经堆了半人高的木片。天冷,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团雾。见沈砚之来了,他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抹了把汗,手背在额头上蹭出一道灰印子。

“怎么这时候来?吃了没?”

“没吃。”沈砚之实话实说。

邝老九骂了一句“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转身进屋端了碗热粥出来,又往粥里卧了个鸡蛋。沈砚之接过来蹲在柴堆旁喝,喝了两口,把韩松的信从怀里摸出来递过去。

“韩松的信。你识不识字?”

邝老九翻了个白眼,接过信纸凑到灯下。老头认字不多,但看信还凑合。他眯着眼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嘴唇跟着无声地翕动。沈砚之也不催他,低头喝自己的粥。粥是用碎米熬的,里头搁了姜丝和一小撮盐,喝进肚里暖融融的。

过了好一会儿,邝老九把信还给沈砚之,重新拿起斧头劈柴。一边劈一边道:“岭南那边,案子跟京里不一样。宗族多,女人死了常被说成‘殉节’,糊弄糊弄就过去了。族谱上写一笔‘烈女’,祠堂里立个牌位,谁还去查她怎么死的?你要查,得从族谱和祠堂下手。”

沈砚之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邝老九。这老头总在他想不到的地方冒出几句极准的话。义庄守了三十年,不光是守尸,也是守着这片地方上所有死人的来路和去处。什么案子在他眼里,都是活人做的局,死人扛的账。

“你知道岭南那边有什么路数?”沈砚之问。

“路数谈不上。”邝老九把一截劈好的柴扔到地上,想了想,“不过我以前在顺天府时,认识一个从岭南调上来的老仵作,姓岑,前几年告老还乡了。此人验尸极准,就是脾气犟,因为不肯按上头的意改验尸格目,得罪了人被贬到京里来。他在顺天府待了不到两年就走了,临走前跟我喝过一顿酒。他说他这辈子验过的尸里,有三成是冤死的,可他写进格目的不到一成。剩下那两成,他记在脑子里,带回了岭南。”

邝老九说到这里,劈了一根柴,停顿了一下:“你若要查那边的事,写封信给他,我替你转。他欠我人情。当年他调来京里时,是我给他找的住处。”

沈砚之把碗放下,认真道:“那就麻烦你帮我写一封。我明日把韩松的信抄一份附上,你替我寄过去。”

邝老九“嗯”了一声,又劈了两根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你真打算接着管?上一个案子的尾巴还没凉透呢。袁四和钱景明是判了,可平王世子还在宗人府挂名。你就不怕哪天风头过了,有人来找你算账?”

沈砚之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拿袖子抹了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韩松在岭南都没闲着。我在京城,总不能天天光抄卷宗吧。”

邝老九没再说什么,只摇了摇头,继续劈他的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像有人在给什么报信。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把韩松的信抄了一份,连同自己写的一封短笺,用油纸封好交给邝老九。短笺写得简单,只说自己是大理寺抄录房的刀笔吏,受故人所托,想请教岭南近年女子投井或自缢的旧案,若有耳闻,盼赐一二。末尾附了都察院后街梁墨的地址,方便回信。

邝老九把信收进怀里,说下午就去驿站寄。两人在义庄门口分别时,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几缕,把院子里的薄雪照得发白。邝老九忽然叫住他。

“沈砚之。”

他回头。

“岭南的案子,真查起来,比京城的更不好查。”邝老九的语气难得正经,没有平日的调侃,“京城里至少还有个都察院,韩琅在。岭南那边,天高皇帝远,你就是个九品小吏,能做的有限。”

“我知道。”沈砚之点了点头,“但能查多少查多少。”

邝老九看了他半晌,最后摆摆手,像赶一只不肯走的野猫:“去吧去吧。有信我再找你。”

沈砚之转身往城里走。雪后天晴,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把路两旁的积雪映得一片白亮。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脑子里已经开始转韩松信里提到的那个坟头,那个夜夜啼哭的妇人,以及岭南那些被“殉节”两个字吞掉的女人。宗族,族谱,祠堂。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像三块拼图,等着更多的碎片来凑齐。

走到城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那是义庄的方位,也是韩松离京时走的官道起点。韩松沿着那条路走了三千多里,在岭南的驿舍里听鬼哭。而他此刻站在城门口,面前是京城灰扑扑的城墙,头顶是天,脚下是雪,怀里揣着韩松的信和邝老九的空竹牌。

他站了片刻,继续往城里走,汇入渐渐热闹起来的早市人流中。腊月的风从街口灌来,冷得刺骨。他把衣领紧了紧,步子没有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