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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

观碑人

邝老九验完杏儿颈骨,已经是后半夜。

他把骨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用一根细竹签轻轻探了探裂口,最后放下竹签,对沈砚之道:“跟你猜的一样。颈骨是活着的时候被砸断的,骨面上有淤血沁过的黑印。如果是死后入水,不会留下这种痕迹。胡仵作当年但凡有一点良心,这案子三年前就翻了。”

沈砚之坐在义庄门槛上,把最后半块干饼嚼了咽下去,没说话。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袁四那一刀划破了旧伤旁边的皮肉,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邝老九已经给他上了药,现在疼得像有把火在骨头缝里烧。

“公主府的血,你验出什么了?”他问。

邝老九从桌子底下取出那块旧布,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老头指着布面上的几点暗斑,压着嗓子道:“这种药,我以前在顺天府当差的时候见过一回。当时死的是个禁军武官,身上也是这种药味。仵作最后查出他常年服一种叫‘壮神散’的东西,用来撑气力,其实是太医院特配的,一般人弄不到。吃多了,血里会带一股甜腥气。”

沈砚之把那块布收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天边已经有些灰白,再过一会儿就亮了。他正要走,院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邝老九脸色一变,抄起门后的柴刀。沈砚之按住他,走过去开了条缝。

门外是梁墨。

他一身风尘,显然连夜赶路,额角有汗,眼底发青。沈砚之让他进来,梁墨没有坐,站在院子中央,低声道:“公主府昨夜动了。三更时分,一辆马车从公主府后门出去,往城东钱家去了。我跟到巷口,车上下来的人是平王世子。”

沈砚之的眉心一跳。

“世子连夜去钱家,说明钱半城已经把事报上去了。”梁墨继续道,“今天白天,大概率会有动作。要么钱家会有人消失,要么你会出事。韩御使让我来传话,他今天会去刑部调三年前杏儿案的原始卷宗。但卷宗可能已经被动过,能做多少,看运气。”

沈砚之点头。他沉默了片刻,问:“韩松在路上怎么样?”

“押解的人还算厚道,没为难他。过两天应该到南安驿。”梁墨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韩大人让我带句话,说‘别等案子全查完再递。挑最硬的那块骨头,先捅上去。’”

最硬的骨头。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杏儿的颈骨,袁四的血布,胡仵作的口供,还有刘文景三年前画的回纹鞋印图。这些东西如果一起递,就又是老路子:查、审、拖。拖到公主府把一切都抹平,和上一个案子一模一样。

但如果不递,钱家就会先下手。袁四昨晚失手,平王世子连夜登门,说明他们已经坐不住了。坐不住的人,会出错。

“我明白了。”沈砚之抬起头,对梁墨道,“你回去告诉韩御使,今天午时之前,我会把卷宗直接送进都察院。不用等他调档,我手里有足够的东西先立案。杏儿的骨头、袁四的血、胡仵作的口供、刘文景的鞋印图,我全带上。让韩御使当堂接收,立时报进宫。”

梁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了。院门重新关上后,邝老九从暗处走出来,盯着沈砚之看了好一会儿。

“你打算硬上?”老头问。

“上。”沈砚之把木匣捆好,把布片贴身藏了,又把胡仵作那本旧册子塞进袖中,“这次不走碑前,直接走都察院。趁公主府还没来得及灭口,先敲响鼓。”

邝老九没再说话。他转身回屋,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根用麻绳缠了十几圈的短棍,比铁锹趁手,比刀不显眼。他把棍子递给沈砚之:“拿着。路上别停。到了都察院,别走正门,走后街侧门。侧门有个姓纪的主簿,是你认识的那个。”

沈砚之接过短棍,别在腰后。他朝邝老九深深一揖,转身推门出去。

天光已经大亮了。长街上,早市刚刚开张,卖菜的、挑水的、遛鸟的,人来人往,像无数条平静的河流。沈砚之汇入其中,脚步不快不慢,像一滴水融进了河。他的怀里揣着一根骨头、一块血布、一本旧册子。这些东西加起来,还不够压死一只蚂蚁。可他有种感觉,今天这滴水,也许能把整条河搅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