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沈砚之出了城。
城门早在二更时已经关了,他走的是西城墙角下一处被野草遮住的排水洞。洞不大,得猫着腰才能钻过去,底下积了半尺深的污水,臭气熏得人眼睛发酸。沈砚之在城里这些年,早就把这个洞摸清楚了。
出城之后,官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月亮挂得很高,把整片荒地照得白惨惨的。沈砚之一路走得极快,脚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约莫半个时辰,土地庙的破檐出现在视野里。
夜里的土地庙比白天更显破败。那尊泥塑的土地爷缺了半个脑袋,案几上的供香只剩下一根根细竹签,像针灸用的针插在香炉里。沈砚之没有进正殿,直接绕到庙后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
他蹲下来,在地上摸了一遍。白天他来过,土层松软的位置还记得。铁锥尖插进去,撬了几下,泥土连草皮整块翻起来,露出下面一块青灰色的石板。
石板约莫三尺见方,厚实得很。沈砚之把手按上去,掌心冰凉。凑近了,能闻到石缝里丝丝缕缕往外渗的气味。
他太熟悉这种气味了。
沈砚之从袖中抽出铁锥,把尖端对准石板边缘的缝隙,又搬了块硬土垫住,利用杠杆一点一点地撬。石板与井口之间没有用灰浆封死,只是压得极实。他撬了十几下,石板开始松动,一股浓烈的气味从缝隙里冲出来。
沈砚之把口鼻用事先浸过醋的布条捂住,继续撬。石板终于被顶开一条两寸宽的缝,他双手抓住板沿,用肩膀顶住,闷喝一声,将石板掀到一旁。
井口露出来了。
月光斜斜地照进去,只照亮了井壁上半截。下面漆黑一片,气味浓得几乎能把人撞倒。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根从伙房顺来的短蜡烛,用火折子点着,找了根细绳系在井沿边,慢慢往下顺。
烛光下降,井壁一寸寸显露。这口井不深,大约两丈左右。井底没有水,只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状物,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石灰。
沈砚之看清了。石灰下面,露出半截黑褐色的东西。他眯起眼,把蜡烛又往下顺了顺。
那是一只人手。
手指已经干缩变形,但五指张开,似乎临死前想要抓住什么。石灰吸潮结块,把尸体半裹住,像一副粗糙的石棺。
沈砚之沉默地盯着那截手,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一动没动。烛泪滴落到井里,发出极轻的“滋”声。
“阿牛。”他低声叫了一句。
井底没有回应,只有石灰粉末被风吹起,在烛光里飘成一小团白雾。
他需要下去。
沈砚之从荒地边找了些结实的枯藤,又回庙里拆了半张破门框上的木头,用随身带的细麻绳捆成一根简易绳梯。他把绳梯一端固定在老槐树最粗的枝干上,另一端放下去,试了试承重,然后背对井口,缓缓往下爬。
越往下,气味越重。醋布条挡不住全部,他喉咙里止不住地发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但他没有停下,反而把动作加快了几分。前世的职业本能让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先适应这种环境。
到了井底,他弓着身子,从怀里掏出蜡烛。烛光照出去的范围极小,只能看见眼前的石灰层和那截探出来的手。
尸体被石灰半埋,已经部分碱化,但软组织还没完全消解。沈砚之蹲下来,用铁锥轻轻拨开尸体胸口的石灰。衣服已经和皮肤粘连在一起,分辨不出原色,但能看出是深色短打,领口歪斜,有明显被撕扯过的痕迹。
他继续拨开石灰,目光扫过尸体的颈部。那里的皮肤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蜡样,但喉结下方有一道极深的凹痕,环绕大半个脖颈,边缘有皮下出血的残余痕迹。沈砚之看得很仔细,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勒死时的画面:绳索从喉前上方勒紧,交叉在颈后,凶手力气很大,几乎把整个喉骨勒碎。
“不是自杀。”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触发了什么。井壁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灰里蠕动。沈砚之瞬间屏住呼吸,将铁锥横在身前。
声音停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石灰层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沈砚之没躲,反而蹲得更低,把蜡烛往那边凑了凑。
一只枯瘦的、指甲发黑的手从石灰里探了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靴子。
那力道极轻,不像是要抓他,倒像是在道谢。
沈砚之的嘴角抽了抽。他压低声音,对着那截手道:“谢就免了。你先告诉我,杀你的那个人,是不是县衙的?”
手没有动,只是保持着那个碰触的姿势。但沈砚之的耳朵里,忽然响起一个男人沙哑至极的声音:“捕……快……”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就断了,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那只手缓缓地、像一根枯枝一样倒了下去,重新没入石灰。
沈砚之在井底站了很久。
捕快。县衙的捕快。黑靴、鞋尖白灰、手背刀疤。一个捕快,杀了人,把尸体丢进石灰井里。那么这个案子一旦翻出来,掀掉的将是一整个县衙的盖子。
他抬头望向井口。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杈,碎成一地银白色的斑点,像无数只眼睛在看他。
沈砚之开始往上爬。他的动作很稳,但脑子里在飞速转动。尸体验过了,关键证据也拿到了,可这些都不能直接呈上公堂。一个九品刀笔吏,深夜跑到城外荒庙,私掘无名井,光是这一条就能定他一个“滥权逾矩”。
他需要一张牌。一张能保证他安全把案子递上去的牌。
韩松。
韩松那次在碑前放过他,只有两种解释:要么这位少卿大人没把他这个刀笔小吏放在眼里,懒得计较;要么,韩松在观察他。
沈砚之决定赌一把。
赌注是一条人命,也许更多。
他爬出井口,把绳梯拆了,将石头和泥土复原。等他气喘吁吁地收拾完,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的光。
他坐到老槐树下,把嘴上的醋布条扯下来,大口大口呼吸着清晨的空气。汗水把他的里衣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半旧的木牌——大理寺刀笔吏的腰牌。木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上面的字模糊了一半。
“这东西,能不能换一条命。”他喃喃道,把腰牌翻了个面,握在手里。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能不能,得看你拿它做什么。”
沈砚之浑身一僵,铁锥已经滑入袖口,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下官给韩大人请安。”
身后那人顿了一下,随后轻笑了一声:“你倒是有趣。荒郊野岭,凭一把嗓子就敢认人。转过来吧。”
沈砚之吸了口气,慢慢转过身去。
晨光中,韩松一袭青布便衣,手里提着一盏已经熄灭的灯笼,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那眼神跟白天在大理寺时完全不同,没有了官威,倒多了几分市井之人的精明。
“沈砚之。”韩松叫出他的名字,“九品刀笔吏,月俸二两。你跑到荒庙来,是替鬼办事,还是替自己办事?”
沈砚之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韩松已经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先别急着编。我带你看样东西。”
韩松说完,转身朝土地庙正殿走去。
沈砚之犹豫了一瞬,抬脚跟了上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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