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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

观碑人

沈砚之这辈子最烦两种人:一种是在他面前装腔作势的,另一种是死了还要给人添麻烦的。

从某种角度说,张大牛和阿莲两口子把这两样都占全了。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先去了一趟大理寺的案牍库。他的腰牌是九品刀笔吏所有,只能在抄录房和案牍库之间走动,再往里就进不去了。但案牍库里的东西,对眼下的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案牍库的看守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吏,姓赵,外号赵半盲,左眼早年不知怎么瞎的,看人时总侧着半张脸。沈砚之跟他打过几回交道,知道这人虽然架子大,但只要塞几文钱,什么都好说。

“赵爷早。”沈砚之弯腰行了个礼,袖子里几枚铜板已经递了过去,“小的想查一份旧案卷宗,劳您行个方便。”

赵半盲掂了掂袖中铜板的份量,从鼻孔里“嗯”了一声,把一卷落满灰尘的簿册推到沈砚之面前:“自己翻,别弄乱了。”

案牍库的入库登记簿是按年份排列的。沈砚之很快找到了今年五月初——大兴县刘氏案入册的记录。他记下了卷宗编号,又往前翻了三页,在一个月前的记录里发现了另一条。

大兴县,无名女尸,四月十二日在城西土地庙后被人发现,死因不明,已按无主尸处理,结案。

沈砚之眼皮跳了一下。他默默记下编号,合上簿册,冲赵半盲笑了笑:“谢赵爷。”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回了抄录房。

一整个白天,他都老老实实地坐在案前誊录文书,手速甚至比平时还快了两分。王书吏难得没有挑刺,只是到了下值时冷不丁说了一句:“你今儿怎么不跑茅房了?憋着尿,把脑子憋清醒了?”

沈砚之哈哈一笑:“王哥说得是,我也觉得今儿脑子格外好使。”

王书吏翻了个白眼,走了。

下值之后,沈砚之没有回住处,而是绕到城南的牲口市,花了十五文钱买了一头半大的灰毛驴。他抱着驴脖子说了好一会儿话,又拍了它几下屁股,然后把驴拴在巷口,自己拿着一个破布包朝城西走去。

大兴县在京城西郊,出城要走小半个时辰。沈砚之到城门口时,守门的兵卒正倚在墙边打盹。他把腰牌亮了一下,兵卒眼都没睁,挥手放行。

出了城门,路就不好走了。官道坑坑洼洼,两旁都是望不到头的荒田。沈砚之走得很快,但步子很轻,前世的习惯让他每到一处陌生地方,先观察四周地势:左边远处有一片杂木林,右边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正前方有座小土地庙,瓦檐缺了一角。

他站在土地庙前,目光扫过庙后那一片乱草地。

卷宗里写的是“土地庙后”,具体位置不详。他蹲下身,借着最后一抹天光观察地面的痕迹。四月的尸体,如今是八月,过了近四个月,该长草的地方早就长齐了,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沈砚之并不指望用肉眼找到什么。他盘腿坐到地上,闭上眼,把呼吸放慢,放低,一直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地步。

耳朵里先是安静,然后渐渐地有了别的声音。远处的犬吠,近处草丛里的虫鸣,风掠过荒草叶尖的沙沙声。接着,所有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小了,唯有他额心深处,一丝极细极细的嗡鸣声在震颤。

那是“听哭”的感知。

他睁开眼,目光转向土地庙正后方偏西的方向。那里有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树干上绑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

沈砚之走过去,在树脚蹲了下来。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那根红布条。布条已经脆了,一碰就碎下一小块。他在地上扒了扒,土层松软,颜色也比周围的要深,像是被人翻动过又填回去的。

“四个月了,你现在才来找我。”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

沈砚之没有回头。他听出这个声音了。是那个整夜在他耳边哭的女鬼。

“白天出来,你也能说话?”沈砚之问。

“天快黑了。”女鬼说,“我白天出来的时间很短,只有这个时候能跟你讲几句。”

“那我抓紧问。”沈砚之站起来,转过身。

暮色里,他第一次看清楚了她的脸。眼睛不大,鼻梁有点塌,嘴唇干裂,颧骨上有两块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红晕。算不上好看,但很耐看。如果不是那一身鬼气,她也就是个普通乡下妇人。

“你是阿莲。”沈砚之说,“你丈夫是张大牛,小名阿牛。你每晚喊的是‘阿牛’,不是‘阿莲’。”

女鬼看着他,点了点头,嘴唇抖了一下:“我男人是冤枉的。他没有杀我,他也没有自杀。他是被人勒死的。”

“谁。”

“县衙的人。”

沈砚之没有接话。大兴县衙,那可是官。一个县衙里的人杀了屠户、奸污屠户的妻子、再把杀妻的罪名安到死人头上。这个案子,比他想的要大。

“你说的‘县衙的人’,是哪个?叫什么?什么职位?”

女鬼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记得他穿了一双黑靴子,鞋尖上沾着白灰。”

“白灰?”沈砚之皱眉,“你是说,像石灰粉那样?”

女鬼点头。

石灰,大兴县地界上什么衙门会用到石灰?城墙修缮、官仓防潮,还有义庄处理尸体。但一个正在杀人奸污女人的衙差,鞋尖上为什么会有白灰?

“还有什么。”沈砚之问。

“他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到手腕,像被刀子割过。”

这个特征很具体。沈砚之记下了。

“你丈夫的尸体在哪里?”他问。

女鬼沉默了一下,慢慢抬起手,指向身后的土地庙。

“庙里有口井。”她说,“井底堆了石灰。我男人被扔在井里,石灰盖着。”

沈砚之瞳孔微缩。卷宗里写,张大牛死在破庙里。如果张大牛的尸体还在井里,那“畏罪自杀”的尸体又是谁的?

他看着女鬼,低声问:“你确定,你男人的尸体还在井里?”

女鬼点头,然后整个身形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淡了下去。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井口压了一块石板。石板下面……有东西。”

天彻底黑了。

沈砚之一个人在荒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他的步子比来时快,心里在盘算一件事:尸体在井里,凶手是县衙的人,自己一个九品刀笔吏,无权无势,怎么把这件事翻出来?

直接报官?那等于送死。大理寺里有没有人敢碰这个案子?

他想到了韩松。

那个撞见他看碑、却不曾罚他的少卿。

沈砚之加快了脚步。城门口快关了,他得赶在关门前回去。走到城门口时,守门兵卒已经准备关门,他闪身挤了进去。兵卒骂了一句,他笑嘻嘻地赔了个不是,低头往大理寺方向走。

回到抄录房,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墙角,从一堆旧卷宗下面摸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盒。盒子里只有一支铁锥。锥尖不算锋利,但头很硬,是他托人从铁匠铺打来的。

前世做法医,他见过太多案发现场,也很清楚一件事:如果你要去看一具藏了四个月的尸体,光有胆子是不够的。

凿开石板,还得用得上力气。

他把铁锥插进袖子里,像一把没入鞘的短刀。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打更人敲二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东西报时。

沈砚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开始等天亮。3

段评

刚看完一章还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