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推开天台门的时候,铁门发出一声极长的、像叹息一样的吱呀。
风从门缝里灌出来,猛地灌了他满身。天台上的风比楼下大得多,吹得他校服外套鼓成一张帆。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下午四五点钟的太阳挂在西边,把整个天台照成一片灰白色的水泥地,护栏在风里泛着冷青色的光。
陈思罕站在天台中间偏左的位置。面朝通风管道口。背对着门。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团比空气更冷、比阴影更淡的东西。陈浚铭眯着眼才能看清那个轮廓——校服深蓝色,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通风管道口的铁网上。身形瘦小,和沈默差不多高。
周屿。
陈思罕的感知网铺满了整个天台。他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在和那团冷气对话。陈浚铭没出声,轻轻把天台门合上,走到陈思罕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蹲下去,把手掌按在水泥地面上。地面是凉的,但有一小块地方比别处更凉——就在通风管道口正下方,周屿站着的位置。
张桂源从楼梯口上来了。然后是张函瑞、王橹杰、左奇函、杨博文。七个人到齐了,但没有一个人说话。天台上的风灌进每个人的校服衣摆,猎猎地响着。张桂源走到陈浚铭身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了一眼通风管道口旁边那团几乎看不见的冷雾。
“他还在?”张桂源低声问。
陈思罕睁开眼。“在。他一直在。从三年前到现在,每天下午都站在这里。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最清楚。”他停了一拍,“他刚才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答题卡找到了。’”陈思罕转头看向陈浚铭,“是你拿出来的。他感觉到了。”
陈浚铭站起来。他往通风管道口的方向走了一步,离那团冷雾更近了。风灌过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寒颤,但没退。他仰头看着那团几乎透明的轮廓——他看不见周屿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团冷雾在看着他。
“周屿学长。”陈浚铭开口。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但他喊出来了。“你的答题卡找到了。最后一道题你写对了。红笔写了‘对’字。教育局在查了。周皓被带走了。校长重新签了公告。你妈妈今天应该收到信了。”
那团冷雾颤了一下。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每个人校服猎猎响,但通风管道口旁边的那团冷雾安静地浮着,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风推不动它。
陈思罕闭着眼。片刻之后他睁开,声音很轻:“他说——‘谢谢。’”
陈浚铭往前又走了一步。他伸手,掌心朝上,手指张开来。冷雾贴着他的指尖,凉了一瞬。很轻,像一片落雪点在指腹上。他感觉到了——那是一个人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手。周屿的手。
“你不用再站在这里了。”陈浚铭说。
冷雾猛地颤了一下。
“答题卡找到了。真相查清了。周皓被带走了,教务处长被查了,校长重新签了公告。你妈妈的信有人回了。你做的最后一道题,所有人都看到了。”陈浚铭把手指伸直,让冷雾贴着他的掌心,“你不用再守着那张纸了。它已经交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你做对了。”
冷雾贴着掌心停了一拍。然后陈浚铭感觉到那个触点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点头。
天台上的风突然大了一瞬,把所有人的校服衣摆吹得翻卷起来。通风管道口旁边的冷雾在那阵风里开始散。从边缘往中心,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比小德子散得慢,比小德子散得安静。没有颤动,没有挣扎。它只是慢慢变薄、变透、变暖,最后变成和周围空气一样的温度。陈浚铭掌心里的触点一点点变轻,从有到无,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手背上有一小片水渍——被风吹落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什么。
“走了。”陈思罕说。
天台上安静了。风还在吹,从西边灌过来,穿过通风管道口的铁网,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但那种呜咽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像是有人在风里叹气。现在只是一阵风。
陈浚铭站在通风管道口前面,把手收回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片水渍已经被风吹干了。他转身面对所有人,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出来。嘴唇抿着,抿得很紧。
张桂源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同庆班后台那个动作,宫廷书房那个动作,现在这个动作。“你在。”张桂源说。“现在在。”
陈浚铭抬头看他。嘴唇终于松开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嗯。”
系统提示在所有人心底响了起来。
【主线任务·校园·完成。委托“让那个人知道,学长不是因考砸而跳楼的”已实现。周屿执念已解。】
【因果值奖励:1500点已到账。支线全清:200点。当前持有:3800点。】
【修复度:100%。】
【返回修复局倒计时:60秒。】
张桂源站在天台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七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通风管道口的铁网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锈。他低头看了一眼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空座位的方向——从三楼走廊的窗户能看见,桌角那张便签纸在夕阳的光里泛着一层暖色。
“走了。”他说。
白光从脚下升起来。左奇函把校服拉链拉到胸口,桃木梳子从袖口摸出来梳了梳被风吹乱的刘海。王橹杰把运动服外套从腰上解下来重新穿好。杨博文把怀表收进袖口。陈思罕的感知网一寸一寸地收拢回来。张函瑞推了推眼镜,耳廓上那瓣干枯的桂花在夕阳里只剩一个浅褐色的点。
陈浚铭站在张桂源旁边。他最后看了一眼天台。通风管道口旁边的空气是空的,干净的。西边的夕阳把护栏照成了一条金线。他转过身,跟着白光往下走。
白光漫过头顶之前,他听见天台上传来最后一声响——通风管道口的铁网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管壁,“叮”的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三角铁。
然后安静了。
修复局。白色空间。深灰色的制服穿回每个人身上。系统面板浮在面前,结算数字跳了两下。张桂源站在白色空间中间,袖口里小德子的册子和那张“活着”的纸条还在,和校园世界带回来的东西叠在一起——答题卡的复印件,更正说明的副本,还有一张从周屿空座位桌角撕下来的便签纸。
他把便签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把便签纸举到白色空间的光线下面透光看的时候,纸背的纤维里有一层极淡的压痕。周屿用指甲划出来的。两个字——“天晴。”
张桂源把便签纸收好,走到光屏前面。系统面板上跳出一行新的字——
【小世界四·末世·加载中。委托人:死去的母亲。执念:“找到我的女儿,她还活着。”】
白色空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左奇函把桃木梳子收进袖口,笑了一声。“末世。这回穿什么?幸存者?”
“应该是。”张函瑞推了推眼镜。
王橹杰从旁边走过来。“末世有丧尸。”
“我知道。”左奇函说。
“你跑得快吗?”
“我当花旦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丧尸追你的时候你穿着银甲跑。”
左奇函笑了一声,没接话。张桂源站在白色空间边缘,听着他们吵。他把袖口里那几张纸按了按——小德子的册子、周屿的便签、“活着”的纸条。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像三枚印章盖在他手臂上。
他把纸条收好,走到光屏前面。
“末世。”他说。“有个母亲,死了。她的女儿还活着。我们去把她找回来。”1